直接从这山里穿过去能省大半日的路程,只是些野兽而已,他连恶鬼都随意驱使,兽类又能奈他何?


    这样想着,溯离驾着万水行到山外头,自己打了些水,打算休整片刻便入山闯闯。


    谁知就在他停下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


    “主人!”


    溯离微微一愣,便见身边的空间裂缝撕裂开来,守墨从里头跳了出来。


    溯离跟他们妖灵不太熟,只知道妖类化灵后一般会拥有一种以上的天赋能力,或是针对金木水火等自然元素的掌控,或是其他什么更特别的东西。


    守墨的能力就是特别中最特别的那种——他能跨越空间。


    这是守墨自己琢磨着摸索出来的,溯离没能帮到他什么,看守墨给自己展示过后还有那么一点点小羡慕。


    毕竟,他骑着万水还得跑大半天的路程,守墨只需要开一道裂缝,一瞬一步就能跨越过,能节省许多时间和力气。且这能力是可以成长的,上限远不止于此,只要他肯下功夫、肯勤加练习探索,有朝一日,他想一步从西北回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甚至还能自己开辟创造个空间什么的,到时候,真是干什么都方便。


    “主人,你怎么说走就走,也不叫我一起呢?我找你找得好生辛苦。”


    妖的寿命极为漫长,他们并没有“成长”的概念,外形一般是照着所见的人类结合自己的特征幻化而成。


    而守墨日日对着溯离,溯离是小少年的时候他就也是小少年,如今溯离长大了点,守墨的心性也变成熟了些,便照着溯离,将自己的外貌捏到合适的年纪,瞧起来也有个十八。九岁了。


    “这不是找到了吗?”


    溯离自己不需要休整,也不大需要吃东西,但万水需要。


    他将万水拴在一旁的树上,将买来的好草料铺在它面前。


    马儿安安静静地吃着,他便在旁坐着等着。


    “可是我找得好苦啊,我又没有主人那能掐会算的本事,只能闷着头到处瞎找,还好找到了……不过主人,你是为什么突然要走?走得这样匆忙。


    “说起来……这都三日了,我还以为主人已经走很远了,我且还得找一阵呢,谁想主人才走到这里,这么容易就被我找到了。”


    守墨还在沾沾自喜,溯离耳朵听着,没有应他的话,只状似不经意问:


    “他让你来找我?”


    “‘他’是谁啊?”守墨眨巴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真诚发问:


    “是主帅,还是沈大人?”


    “……”


    “左右不是他们,大军回京事务繁忙,主帅说你有自己的打算,没差人找,瞧见我被落下了,就跟我说,我愿意留就留,他和沈大人会照顾我,愿意走就走,他们也不会拦我。我不想跟主人分开,便自己出来找你了。”


    “。”


    溯离默默磨了磨牙,没忙着生气,只问:


    “他们走到哪儿了?”


    “不远了,原本今夜便能到这儿,但京里好像来了什么大人物,主帅和沈大人得迎一迎,所以今天先在那头歇下了,明日再动身。”


    “来了人?”听见这话,溯离皱起眉:“不都准备回京了?京里来的什么人?”


    “我不大记得了,听他们说,好像是猪什么大人,姓是两个字的,不好记。”


    “……诸葛?”


    “啊,对!就是诸葛大人。”


    溯离隐隐有种不大妙的预感,随之心头无名火起:


    “来的是男的女的?”


    “我也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到处跑着找主人来了,就听他们这么一说,还没见到人呢。”


    “……”


    溯离算是坐不住了。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万水身边,解了树上的绳子,纵身上马,独自朝着群山去了。


    “……主人!你等等我啊!”守墨在后面巴巴地喊。


    溯离头也没回,只冷笑一声


    “你还需要我等?”


    守墨确实不需要溯离等他,溯离跑出去的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也就是挥挥手开一道空间裂缝的功夫罢了。


    若是他能带着主人和万水一起进空间裂缝就好了,这样主人也不必冒着危险花这么多时间穿这山,只可惜他的能力不够强,只能作用在自己身上,带不了旁人一起。


    于是他自告奋勇:


    “我帮主人去前头探路、赶野兽!主人等我报信吧!”


    溯离也没进过这片山,只在前日某个小镇里听人说这片山地势凶险,野兽又多,提醒过路人千万别贪方便,一定一定要绕着走。


    虽说溯离不怕这些,但若山路弯弯绕绕,加上野兽挑衅,总会费点时间。


    在这上头,守墨的确帮了他不少忙。


    那小狸猫跑在前面,帮溯离探了平坦的道路,引着他该往哪边走、该走哪条路,还一路帮他驱散了山中那些野犬野狼,让他能不必分心、安心赶路。


    这给溯离省下了不少时间,原本他还算着出山后天都该黑了,可有守墨一路上的保驾护航,时至傍晚,溯离便离开群山,策马奔上了平原。


    他手持罗盘,迎着傍晚斜阳算着方位,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某一瞬间,他心中忽地一沉,下意识拉扯缰绳,让万水停了步子。


    “主人,怎么了?”


    守墨从旁蹿出来,呈狸猫模样,蹲在旁边仰头望着溯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溯离拧着眉,细细感受着周遭流动的空气。


    不知为何,他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乱跳。


    “什么味道?”守墨是狸猫,又是妖,按理来说嗅觉已经非常灵敏出挑了,可是也没能从空气里闻到什么异常。


    “……火烧的味道。”


    比起跟守墨解释,溯离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罢,他一扬马鞭,随着清脆的鞭鸣,万水拉动着身后长长的影子,奔向西方那团火烧般的血色夕阳。


    是什么时候在地面上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溯离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太阳彻底藏进地面,头顶的天空从橘黄一点点变到深蓝,可是那抹火焰般的颜色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生长到了地上,它依然映在溯离眼底。


    西北这种荒原,地广人稀,鲜少见人,一望无际,有点什么便格外扎眼。


    还离得很远,溯离便瞧见前头晃动着火光,浓黑的烟雾弥漫着,像黑沉沉的锁链,困在大军落脚的地方。


    溯离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怕连累了万水,便在近处下马,自己跑上前去。


    离得越近,映在他身上的火光越多。


    火焰的温度驱散了西北冬日的冽冽寒风,本该是十分温暖的,溯离的心却像是一点点沉入了冰窖,几乎无法再跳动了。


    因为他看见遍地的尸体。


    难怪地上有那么多黑烟,原来不仅仅来自火焰,还来自人。


    那些,是浓郁到能将人吞没的死气。


    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穿着戚家军制服轻甲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剑旗帜也都歪倒着,燃着丛丛火光。


    溯离行在那尸山血海间,看过一具具尸身,步子有些踉跄,藏在袖中的手也有些微颤抖。


    可明明他看惯了死亡,也制造过死亡,对这种场景早该麻木了才对。


    可是……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群人不是已经准备回京了吗?


    仗不是都已经打完了吗?不是打赢了吗?


    不……


    即便在战时,即便是溯离见过伤亡最重的战场,画面也远不比眼前凄惨。


    是谁干的?


    他需要抓住一个人,需要问一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


    目之所及,尽是尸骨。


    溯离有些木然地行在其间,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蓦地,他忽然在地上瞥见一抹浅色。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脚底凉到了头顶,灵魂像是彻底坠进了冰原,再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沈……”


    溯离想唤他的名字,开了口,却连姓名都无法唤全。


    他踉跄着、跌跌撞撞地过去,中间摔了一跤也没觉得痛,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便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从地上捞起那个人,或者说……


    那具尸体。


    沈华容喜欢穿浅色,要么素白,要么浅蓝,以往站在暗红色的将士中间,总是格外扎眼。


    也正因此,到了此刻,溯离才能一眼从尸山血海间挑出他来。


    他一身云白的宽袍大袖染满了鲜血,他常拿在手里摇啊摇的折扇不知被谁撕烂了,火缠了上去,把白色的扇面烧成焦黑的颜色。


    以往总是笑着的那双狐狸眼也失了神采,他半睁着眼睛,眼瞳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深灰。


    溯离拍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再用点力。


    好像他只是睡着了,只要打疼了就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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