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道:


    “你在墨南城与满城的尸体和鬼魂过了大半月,心智却未受半分影响,我看得出来,你于此道有缘,这是上天赐你的机缘。而我会教你怎么握紧它。”


    溯离大概是答应了。


    毕竟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那人心情很好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带了另一个人回来。


    那是个容貌漂亮到不似活人的年轻男人,他倒了一盏茶,交给溯离,将他带到蒲团边,要他在那人面前跪下:


    “来,为师父敬茶。”


    溯离按照他说的做了,做得并不标准,但也无所谓,因为师父根本不在意。


    师父被他敬上的茶水烫得呲牙咧嘴,喝了一口便把茶盏放到了一边,正式向他介绍:


    “我收的徒弟不多,加你也就只有三个。我门下不讲那些破规矩,平时随意便好,不用拘束压抑自己。我教徒弟主张放任天性,我允许你嚣张跋扈傲慢狂妄目中无人,因为你是我的徒弟,你有这个资格。


    “当然,也可以不尊敬师长可以不兄友弟恭,如果你有本事,哪天宰了我取代我的位置我也随时欢迎……扯远了,先介绍一下吧,来,这是你大师兄,号九张机,老二号八声洲,这两日又不知跑何处去了,你暂时见不到他,至于你……”


    师父懒懒靠在椅子上,用折扇轻轻敲着膝盖,连算带想,半晌,他“哗”一下将折扇甩开,摇一摇:


    “诸葛溯离,生于七月十五中元节,此生又与亡灵有缘,我便做主赐你一号——


    “七月半。”


    第99章 京城/3


    诸葛溯离。


    七月半。


    目前所知的一切都和扶桑原有的信息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各种细碎的记忆片段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往事。


    “没想到吗?”九张机的嗓音如云雾般缥缈清淡:


    “一千年前,我确实没想到还能在千年后与你再次相遇,小七,我也很好奇,你当<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山,究竟经历过什么,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别这么叫我。”扶桑皱皱眉。


    不管是诸葛溯离还是七月半,眼下对他来说,都只是故事里的陌生人。


    他对这两个名字没有丝毫归属感。


    “扶桑,”九张机尊重他的意愿,话归正题:


    “用师父的话来说,小七他天生就是为冥道而生。


    “当初他从那座死城中捡回小七时就发现了,小七和正常人类不大一样,或许是被死气影响太久的原因,他对冥灵的感知敏锐到了惊人的地步,甚至对他来说,人与冥灵间的隔阂基本不存在,他能与冥灵交流,甚至操纵冥灵的意愿,向冥灵下达命令。


    “师父说,这是上天馈赠的天赋,十分难得,有心带着小七历练,便带他游走世间,让他去感受人生百态、人情冷暖,去接触冥灵,去看各种各样的生死悲欢。


    “可惜,大概命运的馈赠都有自己的价码,小七天生七情淡薄,做事由心,不辨善恶。师父原本主张放任天性,但随着小七能力越来越强,他也不由得担忧起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万一哪天小七随心所欲行差踏错,会为人世带来怎样的浩劫。


    “原本,人只有晋升神官时需要主动结清‘因果’,但师父将因果变成了一种限制小七行为的手段,若主动种恶因得恶果,则将受万蚁噬心烈火焚骨之痛。


    “小七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虽说师父是冥道的开创者,但实际冥道后来流传的绝大部分咒文法术都出自小七之手。他入门短短七年,就已半步踏入神官之位,只差半步,就能洗去肉体凡胎,步入神阶。


    “原本师父以为,他在因果一事上待小七格外严格,他身上的因果应当能够轻松顺利地结清成神,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小七身上有个很大的因果未解,师父说那是一段缘分,就连他也算不出好坏,只知道,它有可能助小七青云直上,也有可能将他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小七必须要解开这个因果,否则他一生都只能不上不下地停留在半神的状态。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因果从何而起,师父闭关算了三天三夜,才确定,那因果来自小七的左眼。”


    左眼。


    扶桑想起自己天生异于常人的左眼瞳色,是如血一般的暗红。


    又想起自己得到的有关溯离的第一段记忆,那大约就是溯离与戚长缨的初见。


    在一座被朝苏士兵肆意屠杀的村落,红衣少年策马而来,将溯离护在怀里,抬手替他挡了一刀。


    有一滴血溅入溯离的左眼。


    “那是一滴血。”


    九张机也在此刻道:


    “留下那滴血的人在京城,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开这段不知所起的缘分与因果,小七必须去找那个人。


    “这是小七自己的事,我们这些外人,包括师父,都帮不上他的忙。


    “小七下山的那日,或许是察觉到了不大妙的东西,师父很担心。他老人家已成神官多年,很少有算不到天机的时候,小七这事便算其中之一。”


    九张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扶桑继续向前走。


    二人漫步在渡月桥上那片缥缈的云雾中。


    “小七离开的那天,我和师父在山顶目送他离开。


    “那一年,他十三岁。”


    ……


    溯离从没有去过京城。


    依稀记得自己幼时,父亲总跟自己描绘京城的繁华,给他讲他们诸葛家祖上那一代传奇帝师诸葛问云的故事。


    父亲十分崇拜这位问云先生,他从溯离很小的时候就为他开蒙、教他读书习字,希望他未来能够考取功名,走进京城步入朝堂,延续诸葛家的传奇。


    这导致溯离一直以为,京城是个不考试就进不去的地方。


    但实际上那城也没什么了不起,坐着牛车也能进去。


    “小娃儿,前边就是城门了。”


    远远看见高大的城墙,前面赶车的老伯回头提醒溯离。


    于是溯离从捆满稻草的车板上跳下来,摸了一块银锭子递给老伯。


    这银子是师父给他的盘缠。师父说了,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别人帮了你的忙你要给够他报酬,这样自己才不会欠下因果。


    溯离背好自己的包袱。


    他随身的物品不多,都是些符纸法器,师父说了要轻装上阵,不必要的东西可以到了再买,只要把钱带够就好。


    他独自走向那高大的城门。


    城门口有人在排队,是在等着官兵检查、依次通关入城。


    溯离抬眸看了一眼,径直走向队伍末尾。


    行走时,他腰间一串串铜钱相互碰撞,却奇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有人注意到了这点细节。


    有家丁打扮的人小跑着过来,站定在溯离旁边,眼瞅着他,唯唯诺诺地开口问:


    “……求问这位小公子,腰上悬的可是……哭魂钱?”


    说道“哭魂钱”三字,他还特意放轻了音量。


    “?”溯离上下打量他一眼,其实本不想理会,但听他能叫出自己所制的法器的名字,便又改了主意,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


    那人眼睛一亮,和溯离说了句“请一定稍等”,这便小跑向道路旁一架精致华丽的马车,边跑边唤:


    “家主!等到了,人到了!”


    听这声音,马车的帘子立即被撩开,里面探出一颗戴着纱帽的脑袋。


    那人被侍从扶着下了马车,一双眼睛左右上下张望一大圈,最后才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可置信,将视线落到了溯离身上。


    溯离也看着他。


    那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容貌端正,蓄着胡须,身后漂亮的马车、成堆的侍从,和一身红色官服,都表明着他不凡的身份。


    看见溯离,他显然有一瞬怔愣,与家丁对视一眼再次确认过后,才快步走过来向溯离行了一礼。


    那之前,他膝盖动了动,或许有过一丝犹豫,但最终也没能跪下去:


    “……弟子拜见师祖!”


    这样老的拜小的场面实在新奇,过路人纷纷侧目,而溯离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连眼神都不曾变过。


    师父说了,他是祖师爷的亲传弟子,这世上凡是受他师父点拨恩惠得以入道的人,都该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师祖”。


    后来,那人介绍说自己叫诸葛驭,是当朝国师,兼钦天监监正。这次是听说了七月半先祖独自下山来京城历练,算了日子特意来城门口等着接人,由于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生怕错过,诸葛驭已经带着一众家丁侍从在此守了好几天了。


    他表示师祖出门在外,做弟子的必须得敬点孝心,既然师祖来了京城,那么生活起居,一应包在他身上就是,还请师祖千万要上他的马车。


    对此,溯离倒是没什么意见。


    师父说了,出门在外,祖师爷亲传的名头该用就用,七月半的架子该摆就摆,不用委屈自己顺承别人,旁人的孝敬该拿就拿,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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