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扶桑到底有没有听进这话,他的重点略微出现了偏移:“你还算活人?”
九张机笑了笑:“当然。”
“你活了多少年?”
“好几千年了吧,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在扶桑眼里,眼前的世界好像只有层层叠叠的缥缈雾气,可是在九张机眼里,一切似乎都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提醒扶桑:
“两步远处有台阶,一共九层,当心。”
扶桑微一挑眉,不信邪,自己往前数了两步,第三步时没有抬脚,果然,脚尖抵上了坚硬的石阶。
于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默默将脚抬高一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上去。
见状,旁边的九张机似乎发出了一声很轻很淡的笑。
至于为什么是“似乎”,因为扶桑转头去看时,他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继续道:
“走过渡月桥时,你会重新感受过你这一生所经历过的喜怒哀乐,这便是世人常言的‘走马灯’。”
扶桑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一世?”
“对,只这一世。”
九张机点点头:
“从一切清零从头开始,到生命走到尽头因果结清,由生到死,是为一世。我们心道对‘一世’的定义,和你们冥道是一样的。”
九级台阶走完,九张机停下脚步,边伸手拦了一下扶桑,示意他也稍等。
而后,他一手持伞,另一手探进云雾之中,像是正从中摸索什么东西,一边问扶桑:
“你可知道,你这一世的起点在哪里?”
“?”扶桑扬了下眉梢:“我不知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一个叫诸葛蔺的老头子身边。”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你的来处,也并不知道你的父母是什么人?那名字呢,扶桑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九张机问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可扶桑并不太愿意跟旁人说起这些:
“有必要问这么多?”
“有必要,扶桑,请你告诉我。”
九张机语气很淡,姿态也不高,可就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味道。
扶桑抿了抿唇角:
“我以前有过一块随身的铜片,说是从我出生时就带着的,上面刻着扶桑两个字。没人给我起名字,他们就拿这二字称呼我。”
“那铜片呢?”
“熔了。”
熔了,被他做成了鬼血缠上的五枚铜戒。
可惜现在,鬼跑了,鬼血缠也毁了。
什么也不剩了。
九张机没有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直到他收回手,苍白的掌心多了一颗小小的光点。
他将那枚光点拢在掌心,问:
“准备好了吗?可以开始渡桥了。”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
扶桑懒得回答,他直接往前迈出一步,而九张机见他动作,也举着纸伞,随他一同前行,边接上刚才的话题:
“但在我看来,你这一世的起点并不在这里。”
“?”扶桑皱皱眉,下意识想回头去看他。
可是下一瞬,他意识也如眼前云雾般散开,陌生的记忆涌进他的双眼,他看到一片荒凉的城池。
于此同时,他听见九张机的声音散在耳边:
“你的起点在一千年前的一座岭北小城——墨南。你的名字,叫做溯离。回溯的溯,离别的离。”
扶桑来不及反驳他的话。
因为下一瞬,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他去到了那座名叫墨南的城,城中生活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陌生的场景一个个跃入他的脑海。
“你的父亲颇有出身,你的家在当地算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你的母亲是岭北出了名的美人,不仅容貌倾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都样样精通。你曾经集万千宠爱与期待于一身,可惜你对这些事的记忆并不深刻,因为,就在你五岁那年,墨南城被山匪屠尽,山匪残忍,满城人命,一个活口都没留,而你被父母藏进地下暗道里,才躲过了这一劫。
“墨南城清净,地处偏远,起先,甚至没人发现这座小城遭遇了这样的劫难。便也没人发现地窖中的你。
“你只记得父母最后跟你说的话,让你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更不要出来,所以,你一直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与蛇虫鼠蚁为伴。
“直到山匪离开三天后,饥饿促使你从地下爬了出来,你到处寻找食物果腹,也是那个时候,你看见墨南城中许许多多的尸体,还有游荡在城中的许许多多的‘人’。
“你很奇怪,那些人明明倒在地上,为何又会晃在你眼前,你甚至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们伤痕累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城池中,你无法和他们交流,也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明明身边有这么多人,却无人理会你,你只能独自生存在这座热闹的城中。
“好在你家里储存了不少食物,那些食物能够支持你存活一段时间,但城中的水源已经被血污染,你喝下的水,永远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你其实不害怕那些尸体,也不害怕那些无法交流也不需要吃喝与睡眠的‘人’。虽然城里都是死人,但你从没想过要离开,因为那是你的家。
“你每日如常看书习字,晚上便睡在母亲的尸体旁,可是问题很快出现,因为那些尸体开始散发臭味。
“那味道让你无法忍受,你放弃了母亲的尸体,你搬回了地窖,可是那也没什么用。
“尸体的味道如影随形,一直缠着你,父亲的鬼魂也始终跟在你身边、注视着你。
“你住在这座腐烂的城市里,白日看书,夜里就仰头望着星空,想,自己何时能与身边的尸体一起腐烂。
“后来,你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鬼魂和气味都已经无法影响你分毫,反之,那些原本模糊的鬼魂在你眼中愈发清晰,你甚至可以与他们进行简单的交流、让他们为你做一些小事。你想,这大概是因为,你也在何时不知不觉地死去了,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同类,可以就这么和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刻意去数黑夜和白天。
“食物腐坏了,没法再下口,你便不吃,水的味道愈发奇怪,你便不喝,也正因此,你发现,不吃食物不饮水似乎对你的影响并不大,你依然可以活下去。
“你以为你未来会一直留在这座死去的小城,永远和死去的人待在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墨南城迎来了除你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那个人入城时,你正坐在屋顶上看书,因为地上已经满是尸体化出的脓水,你根本没有下脚之地。
“你还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天空好像快要下雨,空气中都飘着湿漉漉的味道。
“而那个人站在墨南城的主街仰头望着你,他发现了你,觉得很诧异,还问你,愿不愿意跟他离开这里。
“你本来不愿意,但等你看见那个人清理干净城中的尸体、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你又改变了主意。
“于是,你跟他走了,去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
随着九张机平静的叙述,扶桑眼前的画面终于不再是满地尸体的墨南城。
虽然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与溯离是同一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于目前所接受的所有记忆,的确隐隐有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包括墨南城。
也包括这座山。
带他回去的男人很高大,他穿着一身云白色的道袍,走起路来像是带着风,长发也跟着在身后一晃一晃,十分潇洒,但扶桑始终看不清他的样貌。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溯离个头太小,又或许是因为在这些记忆片段里,那男人不是背着他,就是背着光。
“你是岭北诸葛家的孩子?我与你祖上那位叫问云的先生,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掐着手指,像是在算着什么。
这个动作,溯离经常能在城里招摇撞骗的算命瞎子身上看见。
溯离等着他,等待的时候,注意力悄悄跑去了别的地方。
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见室内有许多精致又古怪的陈设与摆件。
这人一个人在山顶住了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竟比墨南城的城主府还要气派。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算完,重新开口,神神叨叨道:
“你我有着命数注定的缘分,而我向来尊重上天的选择。”
溯离听着这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只问:“上天跟你说什么?”
“上天告诉我,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拜你为师?”溯离的嗓音虽然稚嫩,却藏不住冷淡之意:
“学写字,读文章?”
那人像是被他逗笑了,他摆摆手:
“不,我不教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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