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蘅,你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想要算计掌控一切,却没想到被你算计控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会痛苦,也会反抗,被逼入绝境,忍耐到了极点,给你的就不再是顺从,而是尖刀。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如何?站在这里孤立无援的滋味如何?这一刻,你所感受到的,远不及我拥有的十分之一。”
真到了清算一切的时刻,诸葛蔺的情绪反而无比平静。
这更加衬托出了诸葛蘅绝望癫狂的丑态。
“你用花言巧语迷惑我的女儿挑拨我们的关系,你好毒的心!狂妄自大的是你,诸葛蔺,自以为是的也是你!我看不惯你?我可是家主,我掌握着整个冥道和诸葛家,你算什么东西,别把你自己当盘……”
可能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反驳到一半,诸葛蘅突然改口,笑了:
“……我就是嫉妒你又如何?!
“是,我承认,你能力比我强,运气比我好,我嫉妒你,可那又如何?嫉妒是什么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吗?人之常情罢了!我就是要把你想要的、你喜欢的,全都抢走,那又如何?家主之位、阿若,还有你那懂事的好女儿……你现在七老八十了再回过头来跟我算账有什么用?你知道得太晚了!这些东西都没了!你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而我,我诸葛蘅才是赢家!哈哈哈哈!!”
在场所有人都听着诸葛蘅的喊叫和大笑,那之后,他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
“这次……我一样会赢。”
话音刚落,他突然以龙头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只听“咚”一声闷响,一股气浪瞬间荡开!
而在离他不远处,原本属于扶桑的那些法器突然漂浮入半空,它们自身的气息被诸葛蘅逼出,无声地与周遭怨气对峙。
见状,扶桑眉目一凛,他下意识想召鬼血缠,可刚抬起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顿住动作。
而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间,已有另一人出了手——
诸葛蔺手中蛇头拐杖猛地飞出,不偏不倚正中诸葛蘅心口,将老头子撞得踉跄好几步,猛地吐出口血来。
他与法器的联系中断一瞬,扶桑趁此机会,立刻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抵住自己掌心用力一划!
鲜血瞬间自刃下溢出,沾满扶桑苍白的手心,而他双手将血抹匀,飞速掐诀,以血为媒介,带有他封印的法器受到召唤,立刻改变方向回到了他身边!
扶桑握住蛇骨长钉,解开半道封印,任它恢复至正常大小,而后挽了个花将它拎在手里,看起来就像一把漆黑的短剑。
他警惕地抬眼看向诸葛蔺。
却见诸葛蔺也正静静地望着他。
二人视线相交片刻,是诸葛蔺先开口:
“放心,我不抢你的。这本就是我欠你的因果。”
“?”扶桑微一挑眉,没太听懂他这话的意思。
不过或许诸葛蔺原本就没想让他听懂。
因为他再没解释,而是立在原地,缓缓闭上了眼睛,说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我身上这套衣裳,是阿真毕业参加工作之后,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给我的礼物,我总也舍不得穿,放着放着,我老了,它也老了。”
有低低的吟唱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扶桑微微皱起眉,侧耳去听。
后来,声音出现在四面八方,越来越多、愈发激昂。
他们吟诵着不知名的咒文,随着怨气呼啸的鼓点,将令人心头一沉的绝望填满进此地每一缕气息。
是阵。
扶桑立即辨认出,这里藏着一片被人提前布好的献祭大阵。
这阵借用了七更啼血的框架,所以他们能听见有不知名的魂灵于不知何处吟唱止妄令,亦可见丛丛青绿色的火焰自角落里燃烧。
他现在对“献祭”一词有些过敏,难免警惕,不过很快扶桑就意识到,此阵要祭的,并不是他的鬼。
“天地为炉,众生皆苦。”
诸葛蔺喟叹般道:
“这催行一门,锁得住死人的怨,却锁不住活人的恶。”
诸葛蔺缓缓抬起手。
李归真始终在旁轻轻挽着他的臂弯,因此,诸葛蔺始终能感受到属于她的、冰凉的温度。
诸葛蔺这一生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他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只有李归真。
他和李归真的母亲感情不深,婚后很快就因为性格不合而分道扬镳,那个女人走时什么也没带,包括咿呀学语的李归真。
李归真是他一手养大的,原本他只会对付鬼魂,只会那些符咒术法,对如何当一个爸爸一窍不通。但没关系,他会学,他一点点用心学着教养小孩,把李归真养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
每次看见李归真脸上的笑容,他都在想,他应该算是一个合格的爸爸吧。
李归真成长路上的每一个脚印,如今都还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孩子真的很懂事,一点不用他操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还会像个小大人一样管着他,要他少喝点酒,天冷记得多加衣,就像她小时候、他照顾她那样。
在门前破碎的光影与呼啸的狂风中,诸葛蔺恍惚想起,阿真活着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撒娇。
可是阿真已经不在了。
别人都以为诸葛蔺身边是李归真的鬼魂,可是只有诸葛蔺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他的阿真?
他的阿真早就回不来了,她的魂魄早就散了,任他无望地召唤拼凑多少次,都再找不到哪怕一块碎片、一缕气息。
如今他身边的冥灵,只是他按照自己的记忆,塑出来的一个虚假的影子罢了。
他的阿真,再也回不来了。
诸葛蔺很轻地笑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于是展开双臂,仰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吾今以血肉为薪,魂魄为炬,焚此催行,以开黄泉之路。
“三魂献于九幽,七魄散于八荒。
“自此之后,轮回簿上,抹吾名姓。
“地府门前,断吾来生!”
“……”扶桑微一挑眉。
虽说早有预料,可等猜测被证实的这一刻,他还是有些意外。
诸葛蔺是真豁得出去,愿意用献祭肉身和魂魄为代价打开催行门。
他们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要玩玉石俱焚,他可不奉陪。
“走了。”扶桑瞥了眼刘东风,又看向原本站着诸葛明韵和诸葛不疑、却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的位置,提醒道:
“再不走,一会儿就要陪他俩一起死这儿了。”
刘东风微微一愣,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同扶桑一起往暗道去。
而身后,诸葛蔺的声音还在回荡:
“……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话音落下,只听几道“咔咔”碎裂声,诸葛蔺身后石壁上的缝隙彻底碎裂开来,数以亿计的怨气如奔腾的洪水,瞬间将老人干枯的身形淹没。
它们将他化开,融进了自己的一部分。
而他身边的“李归真”手中一空,她茫然地转头看看四周,却再找不到熟悉的躯壳。
而后,无数怨气冲入她的身体,她一时竟无法承受,尖叫着、痛苦地接纳那份她无法承载的力量。
终于,混沌头脑中最后一道命令被唤醒。
她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看向了不远处的诸葛蘅。
被注视的那一瞬间,诸葛蘅背后汗毛尽竖。
他下意识缓缓扭过头,朝危险来处望去。
便见那女鬼带着周身黑色风暴朝他扑来。
那是一张他曾经很熟悉的脸,至于为什么是“曾经”,因为她已经离开太久了,久到他的记忆都蒙了尘模糊不清。
她小时候,诸葛蘅经常抱他,亲昵说很多夸奖她的话,但其实心里经常会拿她跟自己的女儿暗自比较,挑她一堆的缺点,最后总结还是自己家的孩子最完美最好。
当然,这些事,除了诸葛蘅自己,没人知道。
当年,少司大限将至,他从诸葛家祖传的运盘里拿到了明韵的名字,这代表着他的明韵要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去饮下迁魂盏中的血,换少司的命,这怎么可以?
前人警告,族人一定要严格遵守运盘的旨意,否则运数会生变,整个家族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怎么可以?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死?
他可是个父亲。
反正,是嫡系年轻女孩就好了,选谁家的不一样?
其实诸葛蘅当年还有别的选择,但他想也没想,几乎一瞬间就决定了要让李归真当这个替死鬼。
李归真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乖巧,弄得诸葛蔺这个可怜虫也幸福了起来,每天戴着女儿送给他的廉价手串、穿着女儿织给她的毛衣、踩着女儿买给他的便宜鞋子在那无声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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