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样,只有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毁了,你才能彻底死了这条心。”
诸葛明韵一双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来,干得发疼:
“否则,只要你还抱着东山再起的念头,只要这个吃人的家族还有一丝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只要那什么少司还活着,千仪都会有危险。
“父亲,你留了我一条命,让我从阿真手里白捡了这么些年,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周闯,这都是你强加给我的罪孽,今天,你就和我一起还了它吧?”
诸葛蘅瞳孔巨震。
而扶桑坐在边上看着,一时又有了拍手的心情。
不过,为了不打破这感人的氛围,他就只是想想,并没有付出实际行动。
坐累了,他从巨石边缘跳了下来,抬眸看了眼刘东风,却见这人神情复杂,明显怀着心事。
扶桑瞧着他,微一挑眉。
而刘东风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过神来,主动向他解释:
“周闯……是我的师兄。我进灵监局时,一直是他负责带我。”
“哦,”扶桑点点头,明白了:
“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你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从别人嘴里听见熟人的故事?”
“算是吧。”刘东风叹了口气:
“当初周闯突然推了手头所有事,向上头申请了一份权限,说是想秘密调查一件事,但没有把握一定能成。为免不必要的危险,这个案子的情况他始终没向任何人透露,所有证据和细节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当时的任务目标只是一只四阶紫蚀,谁都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灵监局怀疑过他的死亡是否是个阴谋,但没能找到证据,最后就也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直到刚才,周闯当年执着调查的案件到底是什么……都是个本以为再也解不开的秘密。”
扶桑漫不经心地听着。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知道正义刘东风的正义故人的正义故事。
他抿了下唇角,正想说什么,但开口前,他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震颤起来!
那震感格外强烈,大地连同着石壁一起摇晃,几乎令地上的人无法站稳。
而与那震颤一同到来的……
扶桑皱眉,下意识朝催行门看去。
催行门说是“门”,实际上只是石壁上自然生长的一条裂隙。
但是,不知是否是扶桑的错觉,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注意到催行门的缝隙似乎隐隐有张大的趋势。
扶桑眯起眼睛,试图看得再仔细些。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因为下一瞬,汹涌杂乱的冥息争先恐后地从催行门后涌出,海啸一般向他们扑来,强势地占据了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痛苦、不甘、怨恨……
千年来困住灵魂不得往生的东西都在这里,他们被扣在门后近千年,如今,终于寻到机会重获自由。
门后传来各路魂灵的咆哮与喘·息。
催行门,要开了。
第95章 献祭/27
“你们,你们真的打算毁了催行门?!”
在大地的震颤与哀嚎中,在狂舞的杂乱冥息中,诸葛蘅勉强稳住身子,惊呼出了声:
“催行门里的东西……那可是积攒了近千年的怨气!你们就这么把它们放出来,会养出无数的高阶冥灵,到时候他们肆虐人世,你们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无辜者受害惨死化鬼,变成厉鬼继续残害生命,这样恶性循环下去,不止冥道、不止灵师,这整个天下都会遭殃啊!!不止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那又如何?”
在怨气呼啸中,这四字显得格外冷淡清晰,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催行门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不知道他在那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进去多少。
作为一切的幕后主使,诸葛蔺终于在此刻现了身。
为了参与今日重要的一切,他打扮得十分干净整洁,头发和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唐装,上边没什么花纹,看起来很朴素。
这衣服应当有些年头了,因为衣服细节处已有颜色脱落,能看出边角处的布料泛着一点点灰白色。
李归真依旧像那天一样跟在诸葛蔺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就像黏人的女儿依偎着自己最爱的父亲。
“诸葛蘅,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让我女儿替你女儿去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未来我会有不顾一切和你、或者说和这全天下人鱼死网破的一天?”
诸葛蔺站在那里,任掺杂着怨气、血气和冥息的狂风将他宽松的衣衫刮起,他自岿然不动。
“……疯子,你个疯子!快停手,快住手!”
诸葛蘅望着那两道身影,目眦欲裂:
“住手……带着你该死的鬼女儿去死啊诸葛蔺!!!”
“我会死,”
比起歇斯底里的诸葛蘅,诸葛蔺看起来要平静得多,衬托得诸葛蘅才更像他口中的“疯子”。
“但不是现在。”
诸葛蔺站在那里,显得无比从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伴着他的除了李归真,就只有他那份数十年如一日的阴沉。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再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少:
“……在我死前,怎么也得拖上你一起,否则怎么对得起大哥你这些年的处处关照,你说是不是?”
他们这一代中,诸葛蔺是当时家里公认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他醉心于研究前人留下来的秘法咒术,并将其融会贯通,编进书里,将原本晦涩难懂的教材改编得通俗易懂,将冥道的门槛放得更低、让更多孩子能够学懂、至少能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他出的任务总能圆满完成,他得到过的褒奖最多,有他在总是能令所有人安心,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少家主的唯一人选。
可惜他的命运并不似看起来这样一帆风顺,恰恰相反,他的生活里充满变化和意外。
当老家主将少家主的人选彻底确定下来,大家才发现原来最得老家主青睐的并不是诸葛蔺,而是他的哥哥,诸葛蘅。
诸葛蘅远不如诸葛蔺出彩,无论天赋还是能力,他都要平庸得多,但老家主就是选了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大家或许会不解,但无人会质疑老家主的决定。
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光环和追捧都如浪潮般散尽,他们都涌去了诸葛蘅那里,而诸葛蔺只剩了孤零零一个人。
这也没关系,毕竟诸葛蔺原本就不大看重这些。
他也不是非要那个家主的名头不可。
他沉淀下来,不去争不去抢,坚信命运自有安排,所以只安安静静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那之后,在某次外出任务中,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值得被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形容,她美丽、智慧、拥有利落的手腕和清晰的头脑,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人格魅力,诸葛蔺爱上她,实在顺理成章。可惜那时他年轻,性格沉默内敛,不擅长表达自己,有许多话积攒在心里,没来得及和她说。
后来,得知那姑娘被陌生冥灵困扰许久,连觉也睡不好,诸葛蔺熬了两个大夜帮她解决,却因着当时赶任务时间紧,没来得及告诉她。
当时总想着来日方长,可是那一别,等再见,那个姑娘就已经是他的大嫂了。
诸葛蔺时常觉得命运爱和他玩笑,给他尝一点点甜,等他为那甜味着迷时,转头却告诉他那其实根本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有时诸葛蔺会觉得遗憾,却从未为此不满。
毕竟干他们这行的比谁都清楚,命数天定,你这一生能够拥有的东西,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可是,很多年之后的后来,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一切并非如此。
“当年,你趁我脚不沾地往山外出任务的间隙,待在家里对老家主处处恭维,还偷走我的功劳,化为己有,是也不是?
“你和章若说,她被脏东西困扰许久,是你出手帮她驱赶了冥灵,还了她清静,她因此对你十分感激,出于恩情才数次与你相约,是也不是?
“诸葛蘅,不翻一翻旧账,我都意识不到,原来,你不仅偷走了我的女儿,还偷走了我的人生。”
“那是你蠢!”
诸葛蘅冷笑着反驳: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想要成事,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头脑?如果我只会花言巧语,不懂驭人之术,不懂筹谋算计,你觉得老家主能给我这个位置?如果我靠近阿若凭借的只有谎言,你觉得阿若能爱上我、嫁给我?
“你的人生不是我偷走的,诸葛蔺,我只是把握住了被你忽略掉的机会,你没能得到的东西,你不应该怪任何人,因为那都是你自己蠢!”
“到底是我蠢,还是你一直看不惯我,所以故意抢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并且以此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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