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不哭也不喊,他只是咬牙往岸边靠,抓住湖岸的石头,努力想往上爬。


    手指被石头坚硬的轮廓划伤,血把石面染上红色。


    眼睫上的水珠晃晃悠悠遮挡视线,而等水珠终于滴落、视线再次清晰时,扶桑看见远处的树影后站着一个人。


    诸葛蔺立在墙角与树木挤出的阴影里,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冷眼望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看起来没打算露面,没打算插手,更没打算制止。


    既然如此……


    扶桑努力抱着石头把自己从水底捞了上来。


    ……既然如此,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可就由不得他了。


    回忆里的感受是快要浸入骨血的冰冷寒凉,扶桑却感觉有火在体内灼烧滚烫。


    时间线飞速后移。


    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人,对于扶桑来说,诸葛灿早就成了落他生命中的一个小小墨点,可能一眼看去有点膈应,却也不值得特意去清洗去除,因为很多时候,他都想不起来那地方还有这么个东西。


    与诸葛灿有关的事情早就被他丢远,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只剩了那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鸡汤的味道确实不错,扶桑喝得很慢很认真,他很满意这顿晚餐,但屋子里那只鬼对此却并不认同。


    “明知道里面有毒,你为什么还要喝它?”


    毒劲上来后,扶桑蜷在床上,而戚长缨抱着他,眼泪又像断了线的墨珠,不停砸在扶桑身上。


    虽然没什么声音,但扶桑能感觉到。


    扶桑真的很讨厌他哭。


    每到这种时候,心情总是格外不爽,格外烦躁。


    “死不了……”扶桑张口咬住戚长缨的肩膀,没什么力气,咬得也不痛不痒:


    “他偏要来招惹我给我找不痛快,我为什么不给他行个方便?这是我自己的事,左右与你无关,别再废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想的永远先是伤害自己。”


    “那又怎样?”


    “扶桑……”


    “嗯。”


    “……这能不能是最后一次,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戚长缨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无力。


    和扶桑待在一起,他总是常常叹气。


    扶桑没有应他的话,沉默片刻后,他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声音很低,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


    “扶桑,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你。”


    这又是为什么在道歉。


    扶桑觉得有点可笑。


    他已经很好了……不,他本来就很好。


    他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更不需要被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但戚长缨总喜欢莫名其妙从中找些扶桑看来完全不值一提的过错,然后一个劲把这些东西往自己身上揽。


    比如,明明每次伤害扶桑的都是他自己,扶桑自己都觉得没关系无所谓很正常,戚长缨却认为不该这样,认为都是他的错,一个劲想消耗自己去挽回补偿。


    没办法,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大圣人。


    对谁都是一个样子。


    可以为了他哭,也可以为了别人哭。


    可以为了他死,也可以为了别人死。


    “哗——”


    一碗冷水泼在扶桑脸上,打断了他的梦境,强行让他的意识清醒,睁开了眼睛。


    环视四周,他还在自己的小屋里,床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昏黄的光映着房间内另一道人影。


    “醒了?”


    那人的声音刺耳得像是外行人胡乱拉出来的小提琴,呕哑嘲哳难为听。


    扶桑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光循声看去。


    就见小屋正中,一架轮椅停在那里,上边坐着个枯瘦扭曲的男人。


    诸葛灿只比扶桑大三岁,明明是不到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诸葛蘅诸葛蔺俩老头的同龄人。


    他头发稀疏,像是冬日里的枯草,皮肉松垮,左半张脸上爬着狰狞的疤痕,血肉好像都融化了,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皮勉强贴在头骨上,勉强算个人形。


    如果没记错的话,扶桑当初给诸葛灿下的诅咒叫做枯骨伤,就是要这样一点点吞噬掉人的生机和血肉,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皮囊。


    可惜这咒行到半途就被本家那群多管闲事的老头老太太合力解了,之前扶桑还觉得有点遗憾,但现在看来,让诸葛灿顶着这样半人半鬼的丑陋面目、用着只有半边完好的身体,成为一个永远也站不起来、无法自己生活甚至无法见光的废物,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比死还更深刻更残忍的折磨。


    上天自有定数。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好久不见。”


    扶桑看着他的模样,心情很好地冲他笑了笑:


    “除夕夜快乐。”


    “……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很得意吧?”


    诸葛灿嘴角抽动着,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表情。


    “还好吧,”扶桑微一挑眉,语气淡淡:


    “当时年纪小,下的咒不够完美,又很多错漏,实在是辛苦你了。如果当初我有能力把时效缩短到极致,你也不用这么艰难丑陋地活这么多年。”


    “你还跟我装模作样?!”


    诸葛灿一把将桌上东西全部扫去地上,发出“叮呤咣啷”一片噪音。


    扶桑等着那吵人的声音过去,才道:


    “嗯哼,你能把我怎样?”


    “把你怎样?”诸葛灿冷笑一声,估计是真气狠了,他仅剩的半边鼻翼随着呼吸频率颤抖着:


    “你身上还带着我的咒,你觉得我能把你怎样?你的命都拿捏在我手里了,诸葛扶桑。这样,你现在就向我下跪,磕头认错,哄得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半条活路。”


    “为什么是半条?”


    扶桑真诚发问:


    “是因为你只有半边像人,所以给人活路也只能给半条?”


    如果可以,扶桑真的很想记录下此刻诸葛灿的表情,做成睡前读物,每晚都反复观赏。


    “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因果当年清,其实我早都把你忘了,如果不是你这次主动跳到我面前,我真的没兴趣、也没理由对你做些什么。


    “可你说说,有些人坏就罢了,偏偏还蠢。又蠢又坏已经很可怜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欺负你,既然你这么恨我,那我也不能负你所望,得给你个机会,让你也爽一爽,对吧?”


    扶桑懒懒倚靠在床边:


    “谢谢你给我这么个机会,让我能把当年遗憾没能完成的事画个圆满的句号,过个好年。”


    扶桑在说什么,诸葛灿其实听不太懂。


    他认为扶桑这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现在,自己才是得势者,诸葛扶桑中了他的咒,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他手,还有什么不低头的理由?


    他只是生性嚣张,临死前还想唬自己一次罢了。


    这人向来是这样跋扈不服输的性子。


    诸葛灿检查过了,这屋子里没有任何符咒和法器,自己的咒完整挂在了他身上、用出的效果甚至比之前预演过的无数次还要更完美。


    此人绝对不可能还有后手。


    可是,明明扶桑看起来没有半点优势,姿态却还是那般从容,好像此时此刻,他才是主导全局的上位者。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微一挑眉:


    “也快十二点了,今年的事就留在今年。这样,我给你七秒钟时间,你向我磕头道歉,我大方点,在你的基础上再加半条,给你一整条生路?”


    “你……”诸葛灿咬牙。


    而在他怔愣的这一瞬,扶桑已经自顾自开始了计时:


    “七,”


    “……”


    他是什么意思?


    “六,”


    ……虚张声势。


    一定是还在戏耍他!


    “五,”


    诸葛扶桑他只是个连冥灵都看不见的废物而已,他能有什么手段……?!


    “四,”


    天赋高又怎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又怎样?现在还不是成了个阶下囚?连家主都不保他、把他丢给自己随意处置了!


    家主特意差人告诉他一声,不就是因为偏心他,想给他一个机会完成夙愿吗?如果自己到现在还被他吓住,岂不辜负了家主的期望,成了整个诸葛家的笑话?!


    “三,”


    他要亲手报仇,诸葛扶桑毁了他一辈子,他一定要亲手赐予他结局!


    他已经为这次复仇等待了十多年了,恶咒混毒是他对着古籍练习数十年经过无数次失败才成,家主也对此颇为赞许,如今他用这招早已得心应手,绝不可能被人破解!


    “二,”


    很快,扶桑发现唬不住他,就会低头痛哭流涕地认错求他解咒了,他只要拿出比对方更多的自信从容……


    “一。”


    心里想得再多,等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诸葛灿的心跳还是停跳了一瞬,浑身上下的肌肉也随之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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