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句以前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扶桑心情很好,好到轻笑一声,还有兴致问:


    “恨我什么?”


    “……”戚长缨却不再说话了。


    如扶桑所愿,戚长缨是真的恨他。


    却不是恨他的极端偏执,不是恨他对自己的掌控和欺辱,不是恨他的独裁专横,也不是恨他恶劣的行为和伤人的言语。


    事到如今,也只是恨他……


    恨他对他自己那么坏。


    恨他一定要把所有的好和所有的爱,拒于千里外。


    第83章 祠堂/15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我好心好意问他是不是被冤枉了,哥们能做什么尽管说,哥们一定尽力帮,结果呢?人不仅冷冰冰地拒绝了我,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好骂,这谁受得了?!”


    本家藏翠阁客房里,诸葛不惑坐在椅子上狠拍大腿,向霍为大声状告扶桑的恶行。


    霍为坐在茶桌后面,浑身上下只戴了一只没开启的监测手环,优雅美丽,还有闲心给眼前这刚碰了一鼻子灰的哥俩斟茶喝。


    “哎呀他就是这样的人,习惯就好了啦。”霍为百忙之中抽空安抚两句。


    “我靠这怎么习惯?你告诉我这咋习惯?! 就热脸贴冷屁股之后还继续一直贴一直贴?贴不热绝不放弃?要我说你还是脾气太好了,我可没有受虐倾向!”诸葛不惑气愤地一口把茶闷了,被烫得呲牙咧嘴。


    “也不能这么说吧……”霍为轻咳两声:


    “我那会儿年轻气盛,主要是被激起胜负欲来了,诸葛扶桑是我社交路上遇过的最大的一只老虎,当时,年少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把这只冰老虎捂热了老娘就不姓霍!我绝不服输,绝不让他成为我光明社交路上的一大污点,就这么憋着一股劲儿跟他耗着,耗着耗着就这样了,其实他人真挺不错的来着,就是说话做事比较气人,所以真的,习惯就好。”


    “感谢前人分享的经验,但不好意思,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呵,他诸葛扶桑是谁啊,什么档次,还要老子上赶着去对他好跟他交朋友?没这个道理!”


    诸葛不惑把自己气得够呛。


    他摆摆手,打量霍为一眼,好像凭这一眼突然发现了什么,奇怪道:


    “哎,不对啊,你俩不共犯吗,那为啥他被关在黑咕隆咚的小单间里,腕子上还捆着链子,你倒高高兴兴自由自在的,出门逛园子在家里还能跟女主人似的煮茶接客,什么也不耽误啊,咋,你俩一道来的,他囚犯你贵宾啊?”


    “嗐,这不他主犯我从犯吗?我就是个小卡拉米,估计人家看出来我是个小菜鸟,觉得我绝谋不了那种大事,不稀得在我身上浪费资源吧。”


    霍为耸耸肩,草草敷衍完一句,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语速飞快地透露:


    “……实话跟你俩说了吧其实我觉得扶桑做囚犯也就是做做戏,我觉得这事儿还有内情,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情况,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猜测,你俩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啊。”


    “呵,我要是他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你,这大漏勺谁受得了?”


    吐槽归吐槽,完事儿诸葛不惑又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哈,你为什么觉得有内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快快跟我说道说道,哥们帮你分析分析。”


    “哎……中间牵扯好多事儿呢,也不太好说,还是算了吧。”


    理智终究战胜了八卦的心,霍为一想到说起这事儿不仅要细讲诸葛千仪发现的嫡系女儿连环死亡案,还要牵扯到诸葛蔺他们上上代人的恩怨,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来麻烦,二来她真怕自己无心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坏了扶桑的计划。


    “……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怕太早告诉你们,你们兜不住。”


    “兜不住……?”诸葛不惑不太认可霍为的用词。


    再说,谁能有你霍大小姐兜不住?


    他叹口气,摆摆手:


    “你不想说,我还不稀得听呢!哎总之我就是过来问问情况,你们心里有底就行了,有用得着的地方随时找我和不疑,我俩随时待命!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我信你俩不是干那事儿的人,能帮肯定是得尽力帮的……哎对了还有件事,”


    吊儿郎当说到一半,诸葛不惑冷不丁想起另一事,表情语气立马凝重:


    “今天扶桑那阵仗太大了,是家主亲自往外面跑了一趟带回来的,走的还是大门,一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来的时候就好多人听到消息去看热闹,大家都知道他是当年那个被赶出本家的诸葛蔺的徒弟。现在我主要是怕他现在这么个情况……如果被诸葛灿知道了,诸葛灿会找事儿。你知道诸葛灿是谁吧?”


    霍为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


    当初扶桑被关进小黑屋里,不就是因为那人挑事吗?


    “他都坐轮椅坐了那么多年了还没安分啊,扶桑当年把他整那么惨,他还敢去找扶桑的事?还没服?”


    “谁知道呢?主要我俩跟他也不太熟,就小时候一起上学的时候玩过一阵,那时候我就不喜欢他,他那人吧,我话说难听一点,特势利,反正谁风头大他就跟谁一起玩,谁稍微边缘一点他就带头排挤,当时对扶桑不就这样吗?结果没想到踢到铁板了,给自己整了个半死。


    “他那会儿残了之后就没咋出来过了,成天在家里待着,我听人说他还没释怀,还心念着想报仇,恨扶桑恨得骨头都痒痒,天天在屋里扎他小人,这回出了这事儿……所谓落井下石,我感觉他得搞事,反正你们小心一点吧。”


    霍为皱皱眉。


    片刻,她微微叹了口气,点头应声:


    “行,我知道了。”


    ……


    扶桑在降尘居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白日里要扮演一个被禁足的囚犯,没法迈出这间屋子一步,手腕上还戴着锁链,虽说不妨碍他举着手机玩华容道小游戏,但这玩意玩多了也会腻,算来算去,他最喜欢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和戚长缨接吻。


    掐着他的脖子吻,骑在他身上吻,把他按在床上吻。


    亲累了就闭眼睡觉,屋子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挡着,透不进多少光,这令扶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无比模糊,醒时常分不清眼下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外面来人送了两次饭,就放在小窗的阳台,得扶桑自己开窗去取。


    本家人清高,不仅住在深山老林里,吃东西也要学世外高人不食烟火气,比如午饭只有清炒绿叶菜和萝卜汤,丁点荤腥也不见,就汤里依稀飘着一点肉末和油花。


    这实在勾不起扶桑的食欲,他草草用筷子扒拉两口,混个不饿也就结束了。


    晚餐更可怜,只有一碗用鸡蛋和胡萝卜炒出来的米饭,再配一小碟咸菜。


    扶桑几乎是数着米粒吃的,他兴致缺缺,没吃几粒米就落了筷子。


    “你需要多吃一点饭,扶桑。”


    戚长缨坐在一旁,看着那碗几乎没变样的炒饭,皱眉道。


    这个人生活上其他事不大讲究,唯独特别挑食,这是戚长缨早就意识到的事。


    喜欢的饭菜还能多吃两口,看不上眼的菜宁肯就那么一直饿着也一口不动。


    “关你屁事,少管闲事。”


    扶桑依旧摆出自己的八字真言。


    “……你太瘦了。”


    瘦得手腕骨骼清晰可见,被坚硬沉重的手铐和锁链磨得通红。


    看起来也很细,好像一只手就能全部握住。


    “人要强壮一点,受伤生病才能好得快,就不说人了,就算是牛羊马儿生了小崽,也只有强壮的能活下来,边关苦寒,瘦弱的孩子甚至撑不过一个冬天。”


    “自然法则,优胜劣汰。如果老天觉得我是劣,那我可以去死。”


    扶桑从桌边站起身,回到床上躺下。


    之前的病还没好全,现在又叠上新伤,再加精力透支,扶桑只觉得灵魂深处都透着疲惫,怎么睡也睡不够,这才刚醒,就又困了。


    他斜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睛,安静片刻,忽然道:“你过来。”


    戚长缨依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怎么?”


    扶桑不说话,只沉默地拉起他的手腕,另一手掀起自己的衣摆,把他的手往自己腰腹部按。


    碰到人体温热细腻的皮肤,戚长缨的指尖微微一颤,被烫到似的就要蜷起手指收回手来。


    扶桑却用力攥住他的手指,没让他逃:


    “你不是喜欢摸这吗?”


    他唇角扬起的淡淡笑意满携恶劣:


    “怎么,还是觉得太瘦了?那这样,我觉得你上次帮我弄得挺爽的,但我不太喜欢强迫,没什么意思,所以,要是你愿意再认真给我弄一次,我下次可以考虑多吃点饭。”


    瞧瞧,多会做生意的人。


    明明是一个为他好的提议,仅仅只是希望他不要太挑食、在病着时能多吃两口饭,到他那里却变得那么勉为其难,一定要让人用其他东西去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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