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用手指骨节叩着玻璃窗。
扶桑一时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来自记忆里不知第几次锲而不舍出现在窗外试图和他搭话的霍为,还是来自睡梦外的真实。
“咚咚咚——”
直到那声音彻底打碎梦境。
扶桑皱皱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坐起身前,他垂眸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人拉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再抬眸看向别处,戚长缨已经不在屋子里了,只有长钉还静静地在旁边的桌上躺着。
“咚咚咚——”
敲窗的人好像没什么耐心,听这频率明显非常心急。
扶桑却一点不急。
他抓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慢吞吞从床上起身,抬步去到窗边,拖着手上沉重的锁链拉开窗帘。
正如诸葛蘅所说,围墙已经被推倒,毫无遮挡的天光略微有些刺眼。
扶桑眯起眼睛,等稍微适应了那光线,才看清站在窗外的人。
是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
“你什么情况啊?”诸葛不惑看见扶桑那张脸出现在窗后,张口就问。
他前两天才刚从川宁回到京城本家,结果屋子还没焐热就接到扶桑的电话说他找到了他失踪多日的千仪妹妹。
诸葛不惑感觉自己跟扶桑怕是有某种孽缘,令他们如此纠纠缠缠永远分不开。
但没办法,千仪的事耽搁不得,他挂了电话叹口气就准备收拾东西再跑回川宁去,结果行李箱都还没打开就又听说扶桑已经作为绑架犯和恐吓犯进了灵监局,连带着还抖出来扶桑给他的那些案子和他们之间的血誓。
这一切实在是太梦幻了,被问及情况时,诸葛不惑拉着诸葛不疑一个劲跟别人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诸葛扶桑人真的还行,至少没干过什么坏事。
但任他费劲说再多,就是没人信,所有听他们说话的人不会觉得他们是真心实意,只会觉得他们只是两个不敢违背血誓所以必须为残害自己的人说好话的可怜虫倒霉蛋。
这太无力了,更无力的是,还没等诸葛不惑想出个解决办法,他的家主爷爷已经效率奇高地把嫌犯从肃北运回了本家,就像古代犯人游街似的,把扶桑塞进了以前那间小黑屋关着。
那架势,特招摇特显摆,就差吃瓜群众砸几片烂菜叶子臭鸡蛋说一句真该死。
诸葛不惑心里憋着一肚子话没处说,等诸葛蘅和灵监局的监察都走了之后,他又带着弟弟在附近游荡了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避开一路上的监控和闲杂人等,摸到降尘居敲敲扶桑的窗户问问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犯罪了,现在在坐牢。”
扶桑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顺手打开了窗户,好让窗外的兄弟俩把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不是……怎么可能啊,如果你被冤枉了你得说啊!别一声不吭白白给别人背黑锅!虽然兄弟无时无刻没在心里骂你但如果你真出事兄弟也是真会上的好吗!你现在赶紧跟我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哥们帮你分析分析,你被困住了不要紧,我俩还自由着哪都能去,去哪也都方便!咱一起想想办法,我一定给你洗清冤屈放你出去!”
诸葛不惑看起来燃得都要从地上跳起来了。
“是啊。”诸葛不疑也点点头:
“小师叔,我相信你不可能做那种事,这中间一定有误会对吧?”
“……”
不知是不是今天天气太好,阳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非常刺眼。
扶桑微微眯了下眼睛。
片刻,他道:
“没有误会。”
他很轻地勾唇笑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的人。
“别以为你们很了解我,你们才认识我几天?霍为没跟你们说过吗?我恨所有姓诸葛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会把这里、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杀光。可惜,我的计划才刚开始就暴露了,你俩也别站这假惺惺地演戏,演什么赤诚友谊?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会感动会领情?”
说完,扶桑没再给那两兄弟回话的机会,直接拉上了窗帘,把他们挡在了深色的布料后面。
“……诸葛扶桑!”诸葛不惑气得扒着窗户大声喊:
“你特么也姓诸葛!身份证没改呢别特么以为我不知道!!!”
可惜他对面的窗帘一动不动动,也没传出一点声音。
窗户还开着呢,里边的人肯定听见他说话了,但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连根毛都看不见。
诸葛不惑就这样被冷暴力。
诸葛不疑和扶桑相处的时间远比他哥要少,被这么吓唬一通,他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睛,多少有点被唬住了:
“哥,小师叔他说的是真的吗?”
诸葛不惑气得叉腰,冷笑一声:
“你觉得,如果他真想干点什么,会有提前暴露计划的可能性吗?”
诸葛不疑立马摇头。
虽然不了解扶桑的人品,但他很认可扶桑的能力。
“那不就对了?”
说完,诸葛不惑又扬声,故意对着窗户说给扶桑听:
“走吧!有些人啊,觉得咱哥俩是废物,不跟咱俩说实话,也不领咱俩的情,一片真心喂了狗啊!噫吁嚱,世态炎凉,可悲可叹!!”
窗帘依旧一动不动。
诸葛不惑知道继续在这耗着对窗帘弹琴也问不到什么东西,毕竟诸葛扶桑是头倔驴,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还不吃激将那套。
所以他果断拉了弟弟离开。
而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扶桑从窗帘上收回视线,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明明很疲惫,他却没了睡意。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刚才从窗外看见的刺眼的光。
他记得,霍为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奇怪,明明见识过也很了解他的恶劣和阴暗,却还是选择相信他试图把他往阳光下拉。
扶桑对不惑不疑不算客气,血誓该下就下没留半分余地,没把他们当人看,也没把他们当人用。
在这种前提下,刚才看见这两个人站在外面,他真的以为他们是来落井下石。
但并没有。
为什么呢。
是这类人天生就有用不完的助人情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为什么总是说反话,把对你好的人往远推?”
耳边突然出现另一道声音,属于鬼的微凉的温度静静贴了上来。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扶桑的声音比戚长缨的温度还要更冷一些。
是的,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任何人对他好,他只需要厌恶和恨,需要旁人不断针对他伤害他,这样他才有理由去把那些伤和痛成百上千倍地还回去,以满足他恶劣的爱好和扭曲的脾性。
他可以接受很多诸葛蔺和诸葛灿,却没办法接受更多霍为。
对他来说,霍为那样的关心照顾是一种很沉重的负担,因为他没有类似的善良和共情能力,他不擅长、也不想接受那些东西,更不知道该怎么去还。
人和人之间就应该互不关心各过各的,只要牵扯上了,就全是麻烦。
“……扶桑。”
房间里安静许久,直到戚长缨重新开口,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扶桑冷漠。
可是这话之后,又是长久沉默。
最终,戚长缨伸手隔着被子轻轻环住扶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慢慢地、慢慢地深嗅一口,然后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告诉他:
“……我真是恨你。”
扶桑怔住。
他没想到戚长缨真能说出这样尖锐的话。
好像永远没有脾气的棉花长出了尖刺,只针对他,也只为他。
心里掀起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电流的劲儿还没过,至今还泛着一点点麻木。
扶桑忽略那些异样,很轻地笑了。
他转过脸,贴上了戚长缨近在咫尺的唇。
这只鬼奇怪得很,嘴里说着恨,却不拒绝他的吻。
扶桑其实没太有接吻的心情,磨磨他的唇瓣算宣示主权后就想离开,戚长缨却抱着他不放,吻到更深处,亲得很主动也很认真。
“……恨也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麻木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另一种难言的兴奋和满足。
扶桑抬手搂住戚长缨的脖子,低下头去舔吻他生长着致命伤纹路的喉结。
“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谁都不准窥伺,不准觊觎。
拥有过染指过他的人得死,想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人得死,想越过自己去伤害他的人得死。
没办法完全属于他得死,心里想着别人也得死,主动试图离开他,更得死。
“我恨你……”戚长缨低着头,手紧攥着扶桑双腕间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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