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那些模糊碎片般的画面,大概真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梦。


    收回思绪,扶桑喝掉霍为递来的药和水,放下杯子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见这架势,霍为警惕地按住他:


    “你干什么?”


    “去城墙,和博物馆。”


    “???大哥你刚退烧!就不能好好多歇两天吗!就真这么爱学习??!”


    “我买过票了。两个人两个景点,一共四张。”


    扶桑从行李箱里拽出一件高领毛衣套在身上,保暖的同时,也遮住了脖颈上的伤:


    “不去很浪费。”


    “……”霍为真是服了他了。


    她妥协道:


    “那咱们快去快回,早点回来啊!要你因为出门吹了冷风再次病倒,就啥话也别说乖乖给我滚去住院去!我可不想继续给使劲作践自己的病号当免费保姆!”


    “啊。”


    扶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默默往身上套了件厚外套。


    出门前,他习惯性取了几串铜铃和哭魂钱,系在了腰上。


    赤烽关城墙遗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这玩意已经受风吹日晒太多年了,先前保护得又不太好,到了如今只剩了一片翻修缝补过的土黄色沙石墙。


    城墙下的小广场上摆了一座很高的大理石雕塑,扶桑在雕塑下站定,抬头看那人一身战甲披风,怒目圆瞪,威风凛凛。


    霍为对这种需要一点点历史素养的景点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她还是更喜欢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逛街购物,这次来这里纯是为了陪扶桑。


    但赤烽关和其他那些历史景点又有点不一样,毕竟她是真见过和此地捆绑的历史人物,现在在里边晃着看着听着解说,总有种看熟人表演的尴尬感。


    “哎,都到这了你咋不让小将军出来看看?千年后的自己变成打卡点,还立了这么威风一尊像,多有意思?”


    霍为举着手机使劲拍那门神似的戚长缨雕塑,边笑道。


    扶桑没应声。


    虽然不知道这一人一鬼间发生了什么,理智上知道外人不好多管闲事,但感情上,霍为真不想看扶桑继续这么折腾自己。


    她有心想当个调解人,于是硬着头皮道:


    “……哎呀,人也算是时隔千年故地重游了,这里肯定有很多属于他的珍贵回忆,你说你把人锁起来干嘛呢?如果是他惹你不高兴了……那就是坐牢每天也有固定放风时间呢,就算是养宠物,做主人的也不能太残暴独断的。”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很冷:


    “他不会想出来。”


    “那你没问你怎么知道人想不想嘛?”


    “。”扶桑似乎被她烦到了。


    他皱皱眉,从腰上扯下蛇骨钉,丢给她。


    “哎……”这玩意霍为拿到手里都嫌烫手。


    她看着长钉上被绑得规整中带着一点乱七八糟的鬼血缠:


    “你这怎么解啊!”


    扶桑没理她,自己走了。


    霍为只能硬拆,手忙脚乱地把上面的血线扒掉,一边亮个通冥咒,小声道:“他走了,你出来吧!”


    戚长缨闻声出现,却是叹了口气:


    “他不会想见我。”


    “?”霍为把蛇骨钉和鬼血缠团一团塞包里,实在想吐槽:


    “你们一个二个的咋都这样,不试咋知道想不想!”


    “……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我的气了,但我没法解释,也没法处理,那是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嗯?是什么?”


    戚长缨垂下眼,想到昨天深夜里,扶桑意识混乱时扣着他脖子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不要他给过别人的东西,也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


    他说,让他看清楚。


    当时戚长缨没听明白,但事后好好理一理,倒也算是弄清楚了。


    “他觉得我把他当成另一人看待,”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但事实上,我……什么也不记得。”


    “???”霍为头上的问号真是越来越多,她脑子一抽,想什么就直接大喇喇说出来了:


    “搞了半天,诸葛扶桑搞强制爱,你搞<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代餐,怎么越来越狗血了我去……”


    “……什么?”戚长缨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吹了风说胡话。”霍为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你看,赤烽关!”


    听见那三个字,戚长缨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抬眼去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


    环视四周,他似乎有些不确定:


    “这是……赤烽关?”


    “是啊。”霍为强调:


    “一千年后的赤烽关。”


    “……还真是与一千年前很不一样。”戚长缨看看被风化的城墙,再看看周边着装各异的游客,很难把眼前的画面与千年前那个他曾待过许多年的西北边关重叠。


    有解说员带着一群游客往这边走,一边举手示意,一边举着麦克风讲解,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沙哑失真:


    “……来,大家往这边看,有谁知道这座雕塑代表着什么人物呢?”


    “戚长缨?”人群中有人小声回答着问题。


    “对啦,就是澧代澧哀帝时期,领导那场著名征北战役的、史上最年轻的兵马大元帅,戚长缨。


    “澧朝的戚长缨与宣朝的方南辰方南巳两姐弟并称青云三将,南治匪患,北平朝苏,为当时的天下安定、版图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座雕塑描绘的就是当年赤烽关夜袭之后,戚长缨骑在马上以胜利者姿态遥遥望着敌军退兵时的意气风发,飒爽英姿……”


    “听见了吗?说你呢。你有什么想纠正的吗?”霍为小声笑道。


    戚长缨无奈笑笑。


    想了想,他问:


    “她刚才提到了赤烽关夜袭?”


    “是啊。”


    “或许是后世传说有误?实际上,当年朝苏夜袭赤烽关时,并没有现代描绘的那么惊险艰难。那场战斗也并不是我赢下的,千年后,倒成了我的功劳。我可不敢领受。”


    “嗯?不是你赢下的?”


    霍为愣了一下,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赤烽关夜袭这题材被无数电影电视剧翻来覆去炒过好多遍,隔几年就上个新版本,连她这个历史盲都知道这是戚长缨传奇的开始、征北的起点。


    结果正主一来,一切推翻。


    “嗯。”


    “那是谁?”


    “……”戚长缨微微一怔,而后笑着摇摇头:


    “不大记得了。”


    “好吧。”霍为眨眨眼睛。


    其实要戚长缨真给她报个名字她也不一定知道,多问一句只是随口,并不是真对这感兴趣。


    所以她放过了这个话题,又突然反应过来:


    “哎!三又呢,就这一会儿他走哪儿去了?”


    戚长缨也跟着霍为的视线望去。


    人群来来往往,早已没了扶桑的影子。


    扶桑一个人走在前面,多交了五十块钱门票,爬上了赤烽关的城墙。


    城墙上插着用作装饰的红旗,旗面随着西北干燥的风飘扬着。


    他迎风站着,风将他的头发也吹得乱舞。


    他微微眯起眼睛,眺望远处。


    那个方向本该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白雪,现代高楼却拦住了地平线。那些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立在遥远处,想来,和千年前能看到的风景并不大相似。


    扶桑垂下眼,闷闷地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城墙下。


    今天是工作日,景点的人并不算多。


    扶桑一眼就看见了大理石雕像下的戚长缨。


    那鬼正仰头望着雕像,也不知道那一点不像他的丑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


    他倒还真愿意出来。


    扶桑还以为,经历过那么一段激烈的羞辱和争吵,这鬼又要躲在钉子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在附近,不用跟他打照面,所以趁机出来放放风。


    扶桑不在乎这些。


    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自顾自拍起调研报告能用到的图片素材。


    扶桑拍照不讲究,看到什么拍什么,举着手机“嚓嚓嚓”拍了半天,脚步都没挪过,只是机械地按着快门,拍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看手机屏幕都不一定。


    等到拍过一圈,他咳着低头检查自己的作品。


    出片率奇低,删除率极高。


    迅速检查到最后一张,又是一张没用的废片。


    拍这张照片时,他举手机的角度有点倾斜,以至于城墙下的大理石雕塑只被拍到一半,画面空出来的另一半是围在雕塑下听讲解的游客,还有人群边一只孤零零的鬼。


    那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没再看面前的雕塑,而是转过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大约不是巧合,因为戚长缨的视线直直望着镜头,就好像这张照片原本就是为他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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