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多少年了?”


    妖是不讲究年份的,霍为看看身边人,感觉这问题是在问他们,所以主动答:“二六年。”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二零二六……?”


    “是。”


    于是阿那依又轻轻叹了口气。


    “独自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很孤单吧,阿郎?”


    “……不孤单!”阿郎摇头:“我一直带着阿妈,我不孤单!”


    “谢谢你一直带着我,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这次,霍为能够确定,那并不是她的错觉,阿那依的身形的确是变得更透明了。


    冥灵靠怨恨与负面情绪留存世间,如果情绪淡了,怨恨散了,冥灵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


    换句话说,就是它们终于得到了解脱,将放下今生一切,重归轮回路,去迎接新的开始。


    这是一件好事。


    只是大多数冥灵都做不到这点,他们本就是因怨恨而生,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于是冥道灵师应运而生,负责替他们结束痛苦,渡他们去往新生。


    “……但是阿郎,花费八十年时间去面对仇恨,实在是太不值得了,我们原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踩在无辜人命上的新生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想要的。别让仇恨困住自己,阿妈从没有这么教过你。”


    大概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阿那依的语速快了一些。


    想了想,她问陈无越:


    “请问,阿郎会为他做过的事,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话,陈无越是听不到的,只能由霍为替她传话。


    虽然陈无越不负责量刑,但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多少也知道一些:


    “两条人命,得服刑两百年,如果事出有因,倒可以酌情减刑。不过,目前看来,在这两条人命之前他还追着杀了人家好几世,如果这部分能被证实,性质就非常非常恶劣了……多半会死。就算运气好能捡回一条命,在他自然消亡前,估计都不会再有自由。”


    听过后,阿那依倒没有什么反应,只点点头,像是在对阿郎说:


    “既然做了,就要承担。”


    说着,她重新看向阿郎:


    “不要不服气,也不要犟嘴,我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如果未来还有改正的机会,千万不要一错再错。阿妈教过你的,对吗?无论做人还是做妖,都要干干净净,光明磊落。”


    “我知道了,阿妈……”


    阿郎大概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哭得喘不上气,努力想往阿那依怀里钻:


    “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无论有什么代价我都不会不服气,阿妈,阿妈别走,求你了,阿妈陪着我好不好……?”


    可是等他再伸手去碰阿那依,他没能碰到记忆里阿妈柔软的衣料和温暖的体温,只摸到一片抓不住的空气。


    “你已经长大了,比阿妈能耐很多,也该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一切。死亡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孩子,我们都要学会接受,你这一生不该只围着我一个人打转。这世界很辽阔,很美好,如果你还有机会去看的话……”


    阿那依的面容渐渐消散在夜色里,除了星光点点,她最后只留下一句淡淡的:


    “……别再犯傻。”


    “阿妈啊!!!”


    阿郎扑向她,却是狠狠摔到了坚硬的砂石中。


    他的双手被捆着,使不上力气,只能像虫一样在砂石积雪里扭着蹭着。


    陈无越有点看不过去,弯腰捞着他的臂弯把他扶起来,他却反应很大地挣扎:


    “……放开!放开!!你们这些坏人,把我阿妈弄到哪里去了,你们还我阿妈,把我阿妈还给我!!!”


    阿郎撒泼的间隙还夹着几句苗语,听语气再结合语境,就知道那肯定不会是什么能让人听了舒心欣慰的好话。


    刚说得好好的知道错了不会不服气,现在人一走就又开始犟,这熊孩子做派,看得霍为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直接上去,照着阿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妈刚跟你说那么多道理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她心疼你说不了重话,那就让我来好好教训你!你个破孩子,知不知道你这一百年把你妈害惨了?!”


    听见这话,阿郎安静下来,鼻子底下冒了个大大的鼻涕泡:“你胡说!我怎么会害我阿妈!”


    “我胡说?那你知不知道,她早在八十年前就该去轮回了?!是你强行把她留在身边,让她接受了很多因她而起的罪孽,让她在人世多辗转这么多年都得不到解脱!而且因为死后又沾因果,她再得新生也有概率命运不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


    阿郎这回是彻底被霍为的话镇住了。


    他有些懵:


    “这是什么意思……?”


    霍为用长长的甲片狠戳阿郎的脑袋:


    “我的意思是,就因为你干的这些坏事,她就算再做人,也可能会命运不顺、身体不好,甚至早夭!”


    “……有没有办法能救她?!”


    阿郎艰难地膝行到霍为身边,两手拽着她毛呢大衣的衣角:


    “救救她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可以付出很多代价,要我死我也认,可我阿妈她是无辜的……她很好的,她活着的时候帮了很多很多的人,她是那片山最好的医生,当时外边打仗,好多人都死了跑了,只有阿妈坚持救死扶伤,大家都说她是仙女,是活菩萨……”


    阿那依不仅是很好的医生,还是很优秀的蛊师,阿郎原本是她的本命蛊。


    一位蛊师一生只能有一只本命蛊,阿郎很高兴得到这个身份的是自己。


    苗族的蛊术总被外族人传得邪之又邪,不了解它的人总将它与歪门邪道挂钩,把蛊师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


    当然,世界这么大,不排除有人会用蛊来做坏事,可至少阿那依是很好很好的人,她精通蛊术,却从不会用蛊去谋财害命。


    相反,她治病救人,做了无数善事,造福了很多很多人。


    他们原本一直生活在大山的寨子里,那里有青山绿水,有薄薄云雾,有飘飘细雨,安宁美好。


    可是后来,山林的平静被打破,无数钢铁大鸟带着轰隆隆的吵声飞过天空,人们说外面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会打到他们这里来,劝阿那依赶紧跑。


    可阿那依说,她生在山里,也要死在这片山里,她是大山的女儿,不能背叛家乡。


    再然后,战争果然靠近了。


    阿那依听从号召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她戴上了白袖标,把自己家的屋子改成了小小的病房,组织寨子里的人收留无家可归的难民和伤员,为家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那个藏在大山里的小小寨子,成了战争里难得的安全区、避难所。


    “我阿妈用蛊行医救人,救活了很多战士,还帮了很多很多的孩子,她是英雄!她不是坏人!”


    阿郎抹着眼泪:


    “如果不是那三个人,我阿妈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救更多人!……当时他们,他们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住在了寨子里。阿妈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天天煮饭给他们吃。可他们什么活都不干,没事就天天在寨子里乱晃……


    “阿妈只是有一次给我喂饭被他们看见了,他们就说阿妈是蛊婆子,还鬼鬼祟祟在寨子里翻来翻去、不经阿妈同意就进阿妈的屋子。


    “后来有一次他们被阿妈发现了,阿妈好声好气和他们说,他们不听,和阿妈吵了一架,自己走了。


    “之后……之后,坏人就来了……


    “坏人拿着会喷火的黑杆,杀了很多人,把整个寨子都杀光了,那三个人和坏人站在一起,跟坏人一起叽里咕噜地问阿妈要我……”


    那时,阿郎还是一只小小的蛊虫,只有阿那依半个手掌那么大。


    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身为阿那依的本命蛊,他能感受到阿那依的情绪。


    其实根本都不用去特意感受。


    阿那依的寨子被屠了,心血被毁了,善良被背叛,她悲伤、痛心、愤怒,那都是应该的。


    那是阿郎第一次见阿那依动怒。


    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用蛊术杀人。


    阿那依将本命蛊,也就是阿郎,吞进了肚子。


    后来,家中大大小小的蛊虫倾巢而出,前一批被踩死,后一批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来。


    它们从坏人的耳朵里钻进去,又从他们的嘴巴里出来,啃噬他们血肉,将毒素留在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疯魔、癫狂,自相残杀。


    血流满了阿那依的寨子,身为罪魁祸首的那三个人,一个被发了疯的坏人首领勒得双目暴突背过气去,一个被剧毒蛊虫咬后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被咬瞎了眼睛,尖叫着冲出寨子跳下了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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