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做灵师这么多年,这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冥灵,即便只是个影子。


    这叫他根本无法移开眼睛。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洞窟里的阵法真是七更啼血,那么他身后,便是那数千年来唯一一只七阶赤邪。


    这代表他今夜必死无疑。


    但扶桑的心情格外平静。


    看影子已到近处,他也缓缓转过头去。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And all along I believed I would find you……”


    或许是扶桑的血和七更啼血有了联系,又或许是赤邪本就与其他冥灵不同,此时此刻,身后的鬼魂在扶桑那双生来与冥灵无关的眼睛里竟格外清晰。


    那只赤邪,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


    他肤色如纸般苍白,本应该是十分清俊的长相,却因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显出几分阴森鬼气。


    他的右脸有一道血色符文,符文自额头起,跨过他的眉眼,于下颌结束,再往下,他脖颈上、喉结处生着一道可怖的暗红色竖纹。


    那代表着此鬼生前所受的致命伤。


    ——他死于利器穿喉。


    “嚓——”


    那只赤邪迈步,缓缓朝他走来。


    在他行动之时,他脚踝的镣铐拖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赤邪的红色长袍破破烂烂,像是被刀剑穿透过无数次后又被烈火烧灼,尘土和焦黑令原本的赤红色显得无比暗沉,破口下可见一样褴褛的白色内衬。


    快要烂成门帘的布料和那人散落的墨色长发叠在一起,随风与火光狂舞。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扶桑腰上的哭魂钱伴着歌声,快要哭哑。


    他和他的哭魂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程度的冥息,极度阴寒,也极度危险。


    这就是赤邪。


    “你……是何人……?”


    扶桑略微怔神时,他听见那只赤邪开了口。


    原来,鬼魂说话是这个样子。


    不像旁人说的,嗓音尖利嘶哑口齿不清只会哭嚎。


    其实,与正常活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声音反而很清冽,令人想到山下暗涌的冰泉。


    扶桑今年二十四岁,他从小就接触冥灵相关,日日与人世的灰暗面打交道,可是从来无法真正看见或触碰那个世界。


    身边其他人都能,偏他不行。


    就像明明旁人形容的画面那么精彩,却只有他站在漫画分格线外。


    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看见的第一只鬼。


    他亲眼所见。


    还真是新鲜。


    后来,扶桑视线缓缓下落,看见了眼前厉鬼腰上的铜牌。


    被封印的恶鬼都会被人在铜牌上刻下姓名,名字是加封在他们魂魄之上的第一道封印。


    此刻,赤邪已经到了近处,那枚铜牌也晃在扶桑眼前。


    已经过去太多太多年,铜牌早已斑驳,看不出上面的字迹。


    所以扶桑直接伸出了手,心里没有恐惧胆怯,也不计任何后果和下场。


    他轻轻握住了赤邪腰上的名牌,用指腹去碰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在心里成了型。


    戚……


    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哪三个字,扶桑微微睁大眼睛,抬头去看赤邪那双灰白色的眸子。


    戚、长、缨。


    怎么会是戚长缨?


    所以,他看到的野史是真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


    灵师代代相传的秘史也是真的,七阶赤邪的确出现过,有记载但再无人能成功复刻的七更啼血也并非虚构的传说造物。


    历史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被人歌颂为之遗憾千年的一代名将戚长缨,就是冥道历史上最大的灾厄、传说中曾经差点覆灭整个冥道、令灵师在原本冥灵六阶的基础上再单开一阶的七阶赤邪。


    多伟大的发现,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烂果子崖里竟藏着七更啼血和赤邪,同时也是戚长缨的埋骨地。


    可惜,马上也是他的了。


    “你是何人?”


    戚长缨再次开口,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扶桑与他对视。


    他注视着戚长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多漂亮。


    眸子是浅如雪的灰白,瞳孔却是血红色的,诡异极,配着他右脸那道万死无生符,这种浓郁的非人感可怖极,却又美极。


    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扶桑回答了他的问题:


    “扶桑。”


    “扶……桑……”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戚长缨咬字缓慢生疏:


    “揽流光,系扶桑……”


    戚长缨隔着衣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又一点一点,从手腕握到他的手。


    扶桑手背上流淌的血痕被晕开。


    戚长缨将扶桑的手从腰间铜牌上带离,刻有他姓名的铜牌便重新坠回衣料间。


    “……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戚长缨很轻地握着扶桑的手指,像是西方绅士即将亲吻手背的礼节。


    鬼的触感和人不同,他没有人的体温,只有死气沉沉的阴寒。


    不太真实,有些虚幻,却又能让人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正在被触碰。


    “好名字。”


    戚长缨话音落下之时,扶桑身子忽然重重一颤。


    他天生瞳色有异的左眼忽然滚烫灼痛,好像连灵魂都在被灼烧。


    扶桑挣开戚长缨的手,左眼的痛感却愈发强烈,火烧针刺一般,令他忍不住双手捂住眼睛,躬下身子跪伏在地。


    他的眼睛连着太阳穴都在痛,那痛感比高处坠落还要猛烈刺骨,令常年与疼痛伴生的扶桑都几乎不能忍受。


    扶桑倒在地上,蜷起身体,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在都发颤,唇角却隐约含着一点点浅浅上扬的弧度。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手机的铃声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声音重叠着不大清晰,好像离他很远又很近——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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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曲是Christina Perri《A Thousand Years》


    第3章 夜虫/3


    扶桑是被冷风吹醒的。


    山谷底部,夜风呼啸而过,刮得人骨髓都发冷,风过时的“呜呜”响声配上山里那一片片浓郁的冥息,像极了怨魂无助的哭号。


    扶桑睁开眼望着今夜格外晴朗的夜空,许久才眨眨眼,慢悠悠从碎石泥土上爬起来。


    ……这是在哪儿?


    记得失去意识前他还在山洞里,面对着一只传说中才有的七阶赤邪,晕过去好像是因为左眼突然剧痛无比,那痛比之粉身碎骨犹不及,一道带走了他的清醒。


    他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还有再睁眼的时候。


    摸摸自己,还热乎着。


    的确活着。


    可是醒也该醒在山洞里,为什么他现在会躺在碎石堆上?


    扶桑往自己身边看去,而后目光停住。


    才发现躺在石堆上的不仅有他,还有他的双肩包、鬼血缠,甚至还有他先前失手掉在地上的手机。


    此时这些东西正被理得整整齐齐摆放在他身边。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见了鬼了。


    而后思绪一顿。


    才想起,的确是见了鬼。


    按开手机看了眼,凌晨1:37。


    距离他进山已经过了将近七个小时。


    他也没多想,检查了东西都完好无误、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之后,就背上包收好东西,用灵盘测算过方向便打着手电往山外去了。


    边走,他边打量周围环境。


    这的确是他跳下来的那块地方,没错。应该是后来山崖哪里塌了一片,石头砸下来,堆得到处都是,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至于之前误打误撞找见的洞窟在哪,已经看不见更找不见了。


    山里为什么会有七更啼血、赤邪为什么没杀他、他为什么莫名其妙躺在山底下、哪儿来的好心人或者好心鬼把他搬出来撂这……不知道,也懒得追根究底。


    毕竟扶桑还没忘了自己来这趟的目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这是实打实的,见都已经见过了。至于其他事儿,那用不着他来关心,回去把事情报给家族拿笔赏金,这算赚的。


    山路难行,摸黑更甚,扶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个来小时。


    他知道黑山口外围有个黑山村,所以一直用灵盘寻着人气的方向走。


    大半夜的去哪都不方便,得先找个地方过一夜,等天亮了再说出山的事。


    等他一路走来终于看见村子,已经快要三点钟了。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鸡都还没醒,可让扶桑意外的是,黑山村里竟亮着不少灯,临近村口的一个小破院子外似乎还围着几个人正吵嚷着。


    “丫头,你就别闹了,大半夜的指望谁跟你进去找人?这黑山口多危险你没听说啊?你也别怪叔话说得难听,进这黑山口过夜的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我看你还是等天亮了联系搜救队去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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