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羽嘉从她的神情和眼神中读出了一位母亲的无奈和辛酸,再看向千阙时眼神更多了几分柔和,对她的行为也多了几分纵容。


    纵容她诉说万般柔情的话语,纵容她百般依恋的亲近,也纵容她不安之下的粘人。


    于是,千阙就这般顺利地住进了她的院子,在她归来的第一天。


    重逢第一晚,千阙睡的很乖巧,没有像儿时那般非要抱着才肯入睡,也没有费尽心机去亲近她,她恬静地贴着她身体的边缘躺着,看着她一会儿思索,一会儿傻笑,嘴巴张张合合的,许久也没说一句话。


    最终还是羽嘉先开的口,望着她紧抿的双唇,问道:“想说什么便说。”


    千阙将手指捏在上唇处,若有所思道:“姐姐走后,我重新去书架上看了,那本医书不见了,找了所有书架都没有。所以,我在想,姐姐说的误食仙草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哦,原来不是变乖了,而是害怕了。羽嘉笑了笑,将身子转向她道,蹙了眉心道:“三年没配过解药,我将药方给忘记了,你若是睡觉还像儿时那般不老实,我可没办法了。”


    千阙脸色白了许多,手指将嘴唇捏出一个褶,思索良久,往她身侧靠近些,红着脸问道:“只亲亲脸颊呢,没事吧?”


    羽嘉无奈,伸手点在她额头上将她推远些,而后转身熄了灯。


    千阙摸黑拉住她的衣袖,渐渐地睡去了,但是她睡的很不安,惊悸了几次,似乎还做了不好的梦,羽嘉拍着她的肩膀处安抚她。


    迎着夜色,听着雨声,她不禁思索起这些时日的经历来。


    从三万年来梦中的那片竹林和院落想起,到昆仑镜里被火光缠绕的少女,她不止一次推演过这其中的关联,都不曾找到答案。


    而眼前这个人,八字命理皆无火,也毫无升仙的机缘,却莫名其妙地闯进她的视野,将命格同她关联了,这些猝不及防又不可掌控的微妙,即便费尽思量也难以明了,她心中腾起一丝难解的情绪。


    好在凡人寿数短,即便同她纠葛这一世,也不过短短数十载,羽嘉叹了口气,缓缓睡去。


    自这日起,有了自以为名正言顺的身份和羽嘉的纵容,千阙的不安逐渐消散,她的爱意也变得明显浓烈起来。


    衣柜里多了她的衣衫,书架边多了她的书案,床榻上多了她的绣花软枕,床头上也贴上了她亲手写的花好月圆。


    原本分门别类,齐整划一的书架,被她这些年攒的书、画的画挤得有些凌乱,就连房间的角落里也不知不觉摆满了她的机巧玩具。


    她还请人在东侧的厢房里垒砌炉灶说是要学做饭了,这方小院渐渐多了另一个人的痕迹,但更多的是,有了烟火气。


    其间,诗知云又登门过几次,见两人行为举止过从亲密,渐渐明白了什么,每次来心口都要闪过几道惊雷,时间久了,便也麻木了。


    孩子能平安喜乐地活着,不正是她这些年在神佛面前苦苦祈求的嘛。


    临近端午,城中要赛龙舟,诗知云一早就让嬷嬷来唤千阙进城,羽嘉不爱热闹自然不去,千阙一步三回头,磨蹭了许久才登上早就备好的马车。


    难得清净,目送她离开后,羽嘉便转身回了屋,可目光落到哪里,都有被惊扰到,因为这方院子,这间屋子,到处都充斥着她留下的痕迹,喧嚣的痕迹。


    喝茶时,青玉茶盏旁是她亲手捏的陶土小人,明明捏的歪歪扭扭不似人形了,还非要说是照着她的样子捏的。


    看书时,书皮上标记的点也被她改成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了,好看的书,小人笑嘻嘻的,枯燥的书,小人全部哭丧着脸。


    下棋时,躺椅上被她挂了雄黄香包,说是可防蚊虫叮咬,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就连衣衫上都沾染了几分。


    即便睡觉时,也要被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绣花枕头再气笑一次。


    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入侵了另一个人的领地,用这么稀疏平常又啼笑皆非的方式,可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又已经深陷其中了。


    第122章 凡尘(十一)


    凡尘(十一)


    等待是什么滋味?竹影之下, 燕鸣声里,朝阳残落,风卷云移, 这方院子成了你的身体,静等着一人叩门。


    说是两日便回, 结果拖延了七日, 羽嘉也浅尝了一番等待的滋味。


    千阙心里有牵挂的人, 看龙舟一脚踏空落了水, 肉身凡胎,呛水受凉, 加上她本就心神不宁, 这一病倒也高烧昏睡了三天。


    自小到大, 无论她做什么事, 诗知云都只是立规矩、做示范,较少有强势管教的时候,唯有生病这一条,她从不示弱, 因为她两次差点失去唯一的女儿,都是因她为生病。


    所以,无论千阙醒后如何央求, 她都坚持等她静养两日再回去。


    烧也退了,鼻塞也通畅了,眼看千阙好转的气色和精神差点又因思念蔫下去,诗知云这才同意她登上回家的马车。


    “羽姐姐。”


    羽嘉正在院中喂鸟, 远远就听到千阙的呼声, 回头就看到她朝自己跑来。


    她穿了粉白色的新衣裳, 因着风寒还未痊愈, 头上匝了抹额,面色憔悴苍白,脚步也略显虚浮,时而咳嗽一两声,却依旧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兔子。


    羽嘉施法开了门闩,含着笑意等着她进来。


    “羽姐姐,我看龙舟时失足落水了,还受凉起了高烧,为了养病才耽搁这么多天的,你是不是等着急了。”千阙将整个身子跳进她怀中解释道。


    羽嘉看着她笑了笑没答话,其实她晚归的第二日,她便以心神探知过她的状况,知晓她落了水,也知晓她生病了,听到过她缠绵呻吟的呼唤,也看到了她抱着娘亲抽抽泣泣撒娇的模样,直到看着她高烧退去才放心将心神收回。


    “羽姐姐笑什么?听到我落水了、生病了,姐姐不问问我好了没有,还笑我,是一点都不关心我吗?”千阙抬手环上她的脖子,翘着嘴唇埋怨。


    “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羽嘉勾着唇角反问。


    千阙小小吸了下鼻翼,声音囔囔着说道:“我现在是好端端的,可我前几日可不好,身子难受的很,为了回来见你才硬挺过来的,姐姐怎么不说心疼我呢。”


    她气息不稳,呼吸也不顺畅,原本水润净透的红唇上也遍布了细纹,羽嘉知晓她此刻也在强撑着,手臂环在她腰上替她稳住身形,低道:“心疼你,以后不许落水,也不许生病了。”


    “嘻嘻......”千阙顺势将抹额贴在她脸颊处蹭了蹭:“人吃五谷杂粮,如何能不生病呢,关心则乱,姐姐关心我了。”


    羽嘉哼笑了一声,将气息洒在她耳侧。


    “姐姐又笑什么?”千阙仰头追问。


    羽嘉眼神垂落在她抹额间,低道:“笑你像个小兔子,生病了还要跳。”


    “我若是小兔子,姐姐就是月宫里的嫦娥,日日都要抱着小兔子。”千阙窃笑了一下,用不太通透的鼻音细细盘问道:“我晚归了七日,姐姐有担心我么?有没有想过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迟迟没能归来?会不会设想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或着遇到什么险境?姐姐有想过去寻我吗?”


    羽嘉神情神情凝滞了一刻,人心里一闪而过念头可以瞒过别人,却躲不过自己的拷问,不得不承认,每一问,都被她说中了。


    “有。”她答道。


    千阙甜甜一笑,鼻子又塞了起来,抽泣般深吸一口气将心口的酸软压制住,往她心口处贴近些,满足道:“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你关心我,心疼我,说明你心里也有我,那我就放心了。”


    其实她什么都明白,即便是施舍和补偿她,她也自欺欺人了数月,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逃出这一方温柔乡。


    或许是微风吹的曼妙,也或许是林茵撒的恰好,羽嘉唇线滑过她鼻尖时刚好没有躲,神仙不会这样施舍,更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补偿,她偏偏在她鼻翼处停留了一刻,仿若一个吻。


    夏日晴空的雪花再次飘落,可这次,正巧砸在了千阙的鼻尖上,小兔子等了数月早就焦急了,不管不顾仰起头在她唇边咬了咬。


    时间停滞了一刹那,没有人去想误食的仙草,也没有人考虑机缘和命格,这片竹林纵容了这一刻,整个人间也默许了这一刻。


    可是,凡尘里的小姑娘就连动情也是懵懂稚嫩的,又如何知晓怎么去亲吻一个人。


    千阙在羽嘉唇边咬了几下才意识到不合适,连忙探出舌尖在她唇线处舔了舔,表示抚慰。


    舔过之后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好摒住呼吸静静贴在她唇边一动不动。


    大病未愈,舟车劳顿,再加上心绪起伏,她只闭气一会儿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了。


    羽嘉看她局促又眩晕的模样,再次笑了出来,抬手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然后打横将她抱回了卧房。


    千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羽嘉怀抱中的,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被她抱着走到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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