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很好,都很好。”羽嘉提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垂着眼眸感叹着。
千阙接连听到许多声“好”,连忙靠向她追问道:“羽姐姐这是同意了?”
羽嘉苦笑:“你还小,以后再说。”说罢,她起身朝书架走去。
“我不小了,过年的时候就已经有媒婆登门说亲了,好在娘亲没有答应,否则我被一顶轿子抬去深宅大院里,就再也见不到羽姐姐了。”千阙追在她身后喃喃道。
羽嘉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一丝波动,是啊,凡尘的女子,过了及笄便要谈婚论嫁了,可眼前的人明明还这么稚嫩懵懂,又如何能......
若是自己被困昆仑镜不是三日,而是十日、一百日,再或者自己从未出现在这里呢?她又当如何?她心绪更起伏了片刻。
“羽姐姐,羽姐姐,想什么呢?”千阙看她不语,走到她跟前轻唤了两声。
羽嘉心中腾起一丝莫名的情绪,犹豫片刻才问:“你娘亲她会逼你吗?”
“不会,娘亲她自然不会逼我,不过再过两年就不好说了,即便娘亲不逼我,也会有旁的人来指手画脚,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女子迟迟不成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千阙悻悻道。
“若是我答应你呢?”便不必遭遇这些了。羽嘉轻问。
“答应什么?”千阙歪头看她。
“以身相许。”羽嘉答道。
夏日晴空的一片雪花,再次砸在鼻尖上,羽嘉清晰地知晓她在干涉一个凡人的命运。
或许无关情爱,或许算作补偿,大概是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也可能这对她这样的神仙而言易如反掌,她甚至不曾思及原因。
凡尘百年,神山不过百日,须臾而过,于是,她问了出来,一刹那的念头。
正如千阙所说的,她没想过索要补偿,更没奢望过真要以身相许,离别三年,她只是心有不甘。
但如今,她回来了,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可是,上天总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它会在一个不幸之后埋藏另一个更大的不幸,也会在一个惊喜后面准备一个更大的惊喜。
千阙人生中头一次愣怔这么久,她将自己短暂的人生都思索了一遍,来推理和判断眼前这一刻是梦境还是真实,甚至忘了回答。
羽嘉瞧她不语,蓦然转身,一句“算了”正要出口,千阙拉住她的衣袖顺势钻进她的怀中。
从她踏进这方院子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她便想要抱住她的,一直忍到现在,才得偿所愿。
“说定了,不许反悔,就算是做梦,也不许反悔。”她倚偎在她肩膀处抽泣道。
纵容一个人的拥抱,就像纵容一朵花在自己身体间扎根,她稚嫩柔软的须会沿着你肌肤的毛孔,钻进你的血肉肌理,缠绕你的四肢百骸,再跟随你的血液回流进你的心口,从此,与你交织为一体。
如果前一刻羽嘉还未来得及思索她的问题意味着什么,那这一刻,她便已经被裹挟其中了,千阙用怀抱和心跳裹挟她,不给她一丝退却的余地。
羽嘉没有回抱她,只抬手在她后背处拍了拍,便将她从怀中推开了。
千阙眼圈红红的,心绪还起伏着,她甚至还没确定是不是在做梦,也没得到她确定的回答,就这么被无情地推开了。
难道是反悔了?
千阙心口一慌,正要开口,却见羽嘉手中握着一方帕子递在她面前。
她没开口,也没看她,眼帘垂得很低,神情也淡然,就这样默默地送了一方帕子给她。
千百年来,送帕子,一是定情,二是擦眼泪。
千阙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想到儿时那句戏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三年的悲欢离合,一直被她禁锢在心底深处,即便重逢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也没敢哭出来。
可眼前这个帕子就像一味药引子,瞬间将她埋藏在身体里的病痛与隐疾悉数勾了出来,等着一剂良药来治愈。
羽嘉的怀抱便是那剂良药,可是,数十万年来,这剂药从未医过人,她立在原地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千阙委屈地看她,眼泪一颗颗往下坠,眼见那人依旧没来抱自己,她嚎啕的哭声更大了几分。
最终,主动扑进她怀里之前,她还是先将帕子接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第121章 凡尘(十)
凡尘(十)
初动情肠的少女, 即便上古的神也难以猜透其心事,羽嘉静静看着千阙将帕子揣进怀里,又默默等着她在怀中平复心情。
屋外的雨丝更绵软了几分, 竹笋破土,竹芽萌生, 整片竹湿漉漉的, 仿佛含了温情。
没有温暖的环抱, 人的委屈也不敢太放纵, 千阙只哭了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吸吸鼻翼俯在她肩头抽泣两下, 哽咽道:“你没有抱我。”
羽嘉垂眸看她一眼, 抬起一手环在她纤薄的背上。
千阙又抽泣一下, 将她的腰抱的更紧些, 接着道:“两只手抱。”
羽嘉提了口气,还是依了她。
千阙鼻子一酸又呜咽起来,喃喃着解释道:“姐姐没有哭过吗?人哭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温暖的怀抱了, 抱得越紧越好,能温柔地拍一拍,再说些好听的话就更好了。当然, 没有我也不介意,只不要推开我就好。”
羽嘉蹙眉思索,她没哭过,也少见人哭。
神山上, 栩无离脾气最火爆, 儿时总被人打出一身伤, 每次伤痕累累逃回神山, 都是自己躲在老虎洞偷偷舔伤口,生怕给人看见了,次数多了,她便也假装看不见。
少阳虽出身尊贵,可自小没了娘亲,大病小伤的总要在她面前装可怜,原来她那时委屈哀怨的小眼神,是在讨要怀抱和关心啊,不该总说她是活该自找的。
还有青鸾,刚把她救回神山那会儿,一双鸟眼眼泪婆娑望着她,鸟头都搁在她肩膀上了,硬是被她给托回软榻上自己啄药喝,害她自那之后就没敢再亲近过她。
唉,在那边亏欠的,总要在这边多加补偿,羽嘉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沉默良久也不知道说什么算好听的话。
千阙又埋头抽泣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从她怀中抽开身,拉着她的手到软榻上坐下,将怀里的帕子掏出展开,前后左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道:“羽姐姐这帕子的花纹真好看,是亲自秀的吗?既然是送给我定情的,为何没有绣上闺名或者小字呢。”
羽嘉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她哪来的闺名和小字啊,活了这么久,连名字都快活忘了。
千阙看她神情不自在,猛地抽了口气,心口起伏着问道:“姐姐这怕子难道是胡乱拿出来敷衍我的么?”
没等羽嘉解释,她又自顾自道:“姐姐刚回来,仓促些也正常,我一点也不介意,没有闺名和小字以后绣上就是了。只是,如今我们都是这样的关系了,我还不知晓姐姐姓什名谁,祖籍何处呢。”
这样的关系?羽嘉心口一动,顿了顿,朝她道:“没有祖籍,没有姓氏,也没有小字和闺名。”
即便什么都没有,也没能吓退千阙,她含着一汪眼泪看向她,问道:“姐姐是自小身世坎坷,无依无靠么?”
“算是吧。”羽嘉顺着她的话答道。
“那我以后就是姐姐的依靠了,我来给姐姐取小字可好。”哪怕手里有现成的帕子,也舍不得用,千阙抬手用衣袖擦干眼泪,眼巴巴看着她。
“倒也,不必。”看她眼里终于有了光,羽嘉最后两个字轻了许多。
“我知道,小字需得家中长辈或德高望重的人来取,可是姐姐都没有,如今我成了姐姐唯一亲近的人,就只能由我来取了。”千阙不由分说地扛起了这个重任。
“哦,有劳了。”羽嘉无奈道。
“姐姐不必生分。”千阙朝她身侧靠了靠,补充道:“姐姐也为我去取个小字吧,我及笄时,母亲原本是要为我取小字的,可我没同意,我想,我想等你回来亲自帮我取。”
羽嘉掌心握了握,答了声:“好。”
“那就说好了。不过得我先取,等我取的小字姐姐满意了,再帮我取,我要翻阅古籍给姐姐寻一个最美好的字。”她仔细盘算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叫了许多声,小依依不见外地飞到窗台边帮她们垒窝衔泥。
羽嘉话不多,但凡事都依了她,千阙心口一时酸一时甜,朝着她又哭又笑了好几次,才含着羞涩将身子送到她怀里。
羽嘉将她披在身上的外袍掩好,又抱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诗知云撑着伞前来叩门,两人才起身。
诗知云原是不放心千阙才来的,看到羽嘉回来了,眼圈霎时就红了,旁人或许不知,可她作为千阙的母亲,自然知晓自己女儿的状况,若是羽嘉一直不回来,她这唯一的女儿怕是真要忧郁成疾,年华不保了。
她话语不多,没有盘问羽嘉的去处,也没诉说千阙的过往,看到女儿脸上终于有了生机和笑意,她简单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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