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嘉也不理她,一手勾着起她的下巴,一手轻轻在她唇角的红肿处涂药。


    千阙喜欢这样近距离看羽嘉,尤其是她不说话的时候,寂静又温婉,眉宇间淡淡的疏离感如氤氲的水雾江南,她看得眼睛也不眨一下,似是要将这幅的容颜印到眼睛,再透过眼睛镌刻进心里。


    甜淡的花香自唇角钻入鼻间,千阙鼻翼缩几下,像一头嗅闻的小兽,亮着眼睛朝羽嘉说道:“姐姐,这药香极是好闻,一点也不像苦死人的草药汤子,姐姐给我多涂一些吧,脸上也涂一些,这样我整张脸就是香的啦。”她嘴巴肿着张合不便,声音嗡嗡的含糊不清。


    羽嘉唇角一动,捏着她下巴的指尖轻轻用力将她的脸摆正些,缓缓涂着药说道:“这药确有滋养容颜之效,你倒是歪打正着了。”


    “真的吗?”千阙更开心了,笑的时候扯到嘴角疼的“嘶”了一声,却不记疼地开口道:“我涂了这药也能像羽姐姐这样漂亮吗?我能有羽姐姐万分之一漂亮就满足了。”她稚气却诚挚地说道。


    羽嘉捏着她下巴的指尖更用了些力,冷声道:“又贫嘴,莫动。”


    千阙的肿痕是法术变出来吓唬她的,根本无需涂药,三天便自动消去,而这所谓的解药,却是老头用露水花汁制成,给神山的女仙娥们滋养容颜用的。


    这孩子吃了许多神山的食物,又涂了上神亲制的仙药,再长大些怕不是真要长成戏本里倾国倾城的样子了,羽嘉思忖着觉得千阙说得对,她这嘴巴确实肿的值了。


    涂完药,千阙把面纱戴好,一头歪倒在羽嘉身侧看着她调试古琴,“羽姐姐要弹琴给我听吗?”她问道。


    羽嘉并未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兀自调好了琴弦,而后抱琴起身,朝琴架走去。


    千阙突然失了依靠一头栽在垫子上,不免又惨叫一声:“羽姐姐。”


    羽嘉将琴放好,才缓缓道:“此琴乃故友之物,如今修好便要送去,须离开些时日。”


    千阙听到羽嘉又要离开,短腿一瞪跳了起来,小跑到她面前惊慌失措地连连问道:“姐姐去哪里送琴?什么时候去啊?我可以一同前往吗?”


    不等羽嘉回答,她又连忙道:“羽姐姐去年的时候离开了四十四天才回来,这次送琴又要多久啊?我舍不得你,这次就让我一起去吧。”千阙拉起羽嘉的袖子,似乎知晓她会拒绝,眸子暗淡了许多。


    “雪化了便去,你且好好去书院念书,一月便回。”羽嘉柔声回答道。


    “这么快就要出发?”千阙耷拉着脑袋伤神,过了一会儿又遗憾道:“这琴自姐姐回来就一直调试,我还没听姐姐弹过呢,就要送走了吗?”


    羽嘉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琴还有更好的,我回来弹给你听。”


    得了她的承诺,千阙稍稍放心不少,看着琴暗自期待起来。


    羽嘉没来的时候,千阙的生活算得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但终归是一成不变的,没有惊喜,也没有期待。


    羽嘉搬来这两年,千阙日日都呆在她的院子里,虽然她照旧会去学堂、会同母亲一起进城游玩,也会到竹林里挖笋抓兔子,爬树摘果子,可不管做什么,她笃定地知晓,只要回到那片竹林,她就能见到她的羽姐姐。


    学堂里听到有趣的事会讲给她听,城里看到好吃的会带给她尝,就连摘的果子也要把最大最甜的留给她......


    不知不觉间,千阙已经把她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了,极重要的一部分。


    如今再次分别,她自是不能如上次那般适应。


    【作者有话说】


    这次送琴对应24、25章,羽嘉被困昆仑镜三天,凡尘过了三年。


    凡尘这段节奏太慢了些,所以会把分别的三年一笔带过,千阙下一章就长大了。


    第119章 凡尘(八)


    凡尘(八)


    清晨醒来, 千阙便觉得心口沉闷闷的,吃了早饭,跟诗知云去书院待上半日, 依旧是下午时离开书院飞奔去羽嘉的小院。


    已经过去一个月又二十天了,她还是没回来, 千阙在屋里四处转了转, 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架子上的书。


    不知不觉间天黑透了, 疾风冷雨点点滴滴, 扰得人忧思更甚,家里的仆人在院外唤了一声:“小姐, 风雨大, 我来接你回去。”


    又是没等到羽嘉的一天, 千阙心中已经不安起来, 小声宽慰自己道:“羽姐姐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说不定明日就回了。”她熄了屋子里的灯,关好门窗,像木偶一样跟着家仆往家走。


    晚饭食不知味, 夜间辗转难眠。


    每日天微亮,她就跑去了羽嘉的院子里等着,一连又等了三个月, 这院子依旧不曾出现她的身影,千阙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她只是路上耽搁了......


    她开始发疯似地寻人,十四岁的孩子硬是求了母亲带着家仆在周边的几个城中寻内找了大半年,依旧一点音讯没有。


    千阙愈发消瘦了, 最终大病一场, 缠绵病榻两个月都起不了身。


    诗知云看女儿入了魔, 怕她年华不保, 亲自登门求了那位将军故友帮忙寻人。


    书院的师姐们看这么个活泼的小师妹就要香消玉殒了,也各自拖了家里的关系帮忙寻找,一年间竟寻不到半点踪迹。


    病愈后,千阙似乎想通了,她不在发疯似地寻找,而是日日把自己关在羽嘉的院子里,一本一本地翻看书架上的书籍,一局一局地和自己对弈......


    日复一日,就连性子也愈发沉稳冷漠起来。


    快要十六岁时,千阙发现书架上未读的书开始读不懂了,就连棋艺也再难精进,于是她日日枯坐在房中,近乎成了荒山上的枯石。


    数月后的一天,她突然又振作了精神,重新跟着诗知云去书院念书去了,众人看了,皆以为她这是放下了,一阵欢喜。


    只是,她每日课后照旧会去羽嘉院中,给小依依喂食,给十几架子的书拂扫灰尘,给院里的花花草草浇浇水修剪枝桠。


    那株被千阙搬去院角的不知名的花,也被她重新搬到了架子上,日日细心照料着,如今长势很好,早就不歪了。


    有时候无事可做,千阙便对着鸟笼子静静坐上许久,想着当初自己年不更事把小依依捉弄的那样惨;想着当初看画本子看得好奇偷亲羽姐姐的荒唐行径;想着当初一派天真地等着长大了要羽姐姐送她帕子;还想着冬日里靠在羽姐姐身侧懒懒地看书......


    当初只道是寻常,如今千阙快要记不清羽嘉的样子了,她尝试着画过几幅羽嘉画像,却连她的轮廓也画不出。


    千阙17岁了,自羽嘉离开已经三年了。


    如今的她常着素衫,身材高挑,儿时的婴儿肥已然褪去,轮廓分明了许多,五官十分端正美艳,长时间独处,让她周身笼了一层清冷之气,唯有那双眼睛依然灵动清澈,如夜空中的星辰明月。


    “羽姐姐”这三个字成了她藏在内心深处的执念,也只有想到她时,她周身的清冷之气才能缓和许多。


    春雨淅沥,莺飞草长,竹林摇曳,沙沙作响。


    千阙在自己的书房里勾勒羽嘉的轮廓,画中隐约能看出是位白衣女子,腰间那块白玉虽然歪歪扭扭但也勾出了云纹,唯有脸庞,一连数日,迟迟画不出分毫。


    正沉思着,一只青鸟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千阙不经意间抬头一撇了,那鸟儿看她一眼就朝着竹林飞去了。


    “小依依不是在笼子里吗?是谁放出来的?”千阙突然心口砰砰跳动。


    “难道是?羽姐姐?”她顾不得撑伞便往竹林跑去,近乡情怯,靠近院子时,她开始紧张起来。


    三年了,漫长的等待中突然出现了游丝一般的希望,这希望没有也就算了,一旦有了,就像夜风中的烛光,忽闪忽灭,越靠近越不敢呼吸,生怕呼地一下,灯就灭了。


    穿过竹林,院内空无一人,千阙直直冲屋内跑去,羽嘉白衣青衫垂首站在书架旁,周身似是笼了一层柔光,依然是一副疏疏离离的样子,听到千阙进来,她轻转过身,目光里看不出一丝波澜,像是不曾离开过。


    千阙急急朝她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三年了,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人再次站在面前,万千情绪涌入心头,她眼圈红了。


    熟悉的身影在眼中颤动,犹如月亮的影子在暗流涌动的湖水里起伏,她的心也在发抖。


    “你回来了吗?”千阙颤抖着嗓音问道。


    她还是有些怕,怕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思念编织的幻境,一呼一吸间这幻境便破碎了。


    羽嘉没有回答,缓步走到她面前:“如今都这般大了,下雨怎么还不晓得撑伞。”说着她从衣袖中变出一方手帕为她拭去额发上的雨水。


    千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看着她朝自己走近,看着她抬手为自己擦拭雨水,看她眉宇间的疏离感,感受她温热淡雅的气息扫过自己的脸颊。


    她和从前一样,没有半分改变,唯一改变的是千阙,她如今已经快要和她的羽姐姐一般高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