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嘉摇摇头。
眼看面前的人五官皱成一团,神情哀怨的像是被欺负了,羽嘉将声调提高几分,又道:“大婚的喜服,本君在天庭时就已经吩咐下去了。纹样不是龙凤,是本君亲绘的上古云纹,交由三千名织女于瑶池秘境之中日夜赶工,会以凤羽和上古珍宝织就,在大婚之前还会接受万千神佛的神力祝福,虽没有绣上本君的真身,但本君保证,它一定是这世间最华美、最气派的喜服,你一定会喜欢的。”
“神君已经吩咐好了?”千阙眼眸亮了又亮,闪了又闪,想象着,憧憬着,冲着羽嘉眨了许多下眼睛:“神君还做了什么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待到需要你操心的时候,便真要来不及了。”羽嘉摇着头无奈道。
人的野心与贪婪就是这样,在无声的宠爱中被骄纵而出的。
从前的千阙,得到羽嘉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如今,却被骄纵得再多的宠爱都欲壑难平。
喜服之事,她万千欢喜,但是她还想贪图更多,敛着眉往羽嘉身侧蹭了蹭,很小声地问道:“神君,离大婚还有三个月呢,现在修改纹样,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羽嘉单手撑在桌角处望着她,冷眼瞧着她还有什么小花样。
“那,神君这般喜欢我,可愿意将它改成我喜欢的纹样吗?”千阙往她心口贴了贴。
“不愿意。”羽嘉含着笑意拒绝。
“神君,神君。”千阙像个小妖精一般无状地缠着她唤了两声,偏将嗓音娇柔的更加无状:“大婚,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神君也不肯依我吗?”
“不肯。”羽嘉将身子往后撤了撤。
千阙撇着嘴追上去,将下巴抵在她心口处,一副娇憨憨模样,问她:“这么狠心,为什么?”
羽嘉伸手捏过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勾至面前,轻声道:“因为,本君的真身,只许你一个人看。”
第105章 借住
借住
这一次出门, 神君没有抱着她瞬移而至,而是牵着她的手,踏着云、迎着风, 慢悠悠遍览仙山,再细细地游历凡尘。
出入仙山时, 她们是修仙界最普通的散修, 游历凡尘时, 她们是行走于尘世间的凡人。
春花开了三次, 秋果熟了三回,最后, 两人落脚在一处凡尘小住。
这是一处竹林, 竹林里有个学堂, 学堂里有位四十余岁的女先生姓诗, 诗先生带着十几个女娃娃读书识字,羽嘉带着千阙借住在她的小院里。
身份和理由自然都是千阙编的,是她看戏本子时最喜欢的江湖侠客,而理由就是, 她替天行道时受伤的师姐,也就是神君大人,需要借住些时日养伤。
衣衫是成衣铺里挑的, 千阙选了一身束腰的青色素衣,虽不如神山的衣衫舒适华美,穿起来倒也侠气逼人。
腰间的佩剑,是城中铁匠铺子里最贵的一把, 十两银子买下的, 还不如神山上任意一颗仙树的树枝来得顺手。
羽嘉倒是没有乔装, 身上的衣衫抹去纹饰、敛去仙泽与华光, 看起来便与凡尘里的布料无异,只是她超凡脱尘的气质,无论如何也敛不去,如何看,都像误落凡尘的谪仙。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热闹,又整日里面容冷寂的很,托词养伤最合适不过了。
千阙十分满意她这套说辞。民风淳朴,这里的人倒也信了。
初入凡尘时,千阙的一身修为和仙法就被羽嘉封印了,她现在与普通的凡人无异。没有内力和修为,手中的剑施展不出威力,甚至不如内力深厚的凡间剑客。
既是小住,便不止一两日,白吃白住,自然不合适,即便给了银两,也要帮忙一二。
“诗先生,我们住在你这里真是多有叨扰,我师姐她有伤在身,行动多有不便,但我身体好的很,有什么活都可以交给我来做。”千阙态度十分谦逊地冲那位女先生说道。
诗先生教了半辈子书,目光严厉却透着些许慈爱,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有些为难道:“两位姑娘看起来金枝玉叶的,哪像是做过活的。”
“先生不知道,我小时候命苦得很,跟着师傅在山上学功夫,劈柴担水,生火浇田,什么重活累活都干过,略略犯些错,轻则被罚禁闭,重则被人拿棍子抽,除了做饭,没有什么是我干不了的。”千阙张口就开。
劈柴,当是指引雷诗劈毁了青梧宫的偏殿;担水,定然是引水淹了老头的药田;生火,想来是指烧了栩无离的衣角,唯有这浇田,她下雪毁了老头的药田,确实做过。
竹椅上闲坐“养伤”的羽嘉,侧开脸,暗笑一声。
诗先生看着千阙犹疑许久,看她如此热情又像是个闲不住的,也不好拒绝,温言道:“我这学堂里都是女娃娃,平日里劈柴担水,最为头疼,姑娘既是武林中人,想必会功夫,有力气,便做这两样吧。”
“这才对嘛,诗先生就当我是你的学生使唤就好,一点也无需客气。”千阙撸起袖子道:“劈柴担水,我最擅长了,片刻功夫,嘿嘿。”
诗先生且是不相信她的话呢,但她修养良好地冲她一笑,告知了水缸和后院柴棚的位置,便去学堂授课了,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嘱托道:“千阙姑娘若是做不了也无妨,我课后再做也是来得及的。”
“做得了,做得了,先生就放心吧。”千阙踮着脚尖目送她的背影良久,见人确实拐进了学堂,才鬼鬼祟祟转身跑至竹椅旁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道:“诗先生她走远了,神君可以解开我的法术了,我好去劈柴担水。”
羽嘉没开口,起身将竹椅移至后院,寻了个惬意的地方坐下,身子缓缓仰在椅背上,阖了双目。
初春的竹林,阳光斑驳,风声沙沙,有细小的花草冒了星星点点的芽,好不惬意。
“神君快解开我的法术,神君神君神君。”千阙急切地唤了一连串神君。
羽嘉缓缓抬手并起两指,指尖仙法萦绕着一勾,一把斧子出现在千阙面前,那斧子看起来有年头了,不甚锋利,斧身晃了两下,哐当落地,在千阙脚边砸下一个小坑。
“凡人劈柴用斧头,不是仙法。”羽嘉闭目养神道。
“可我不是凡人啊。”千阙跳着脚嘟囔道。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生活在凡尘,便要遵循这里的生活习惯,劈柴担水,生火浇地,皆不能使用仙法。做不好,关禁闭,拿棍子抽。”羽嘉缓缓道,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这些话我方才为了博诗先生信任才说的,神君就别同我说笑了?”千阙笑嘻嘻每当一回事。
“是不是说笑,你可以试试。”羽嘉淡淡道。
千阙缩了缩脖子观察一会,吃不准羽嘉的态度,乖乖捡起地上的斧子劈起柴来。
能有什么吗?不就劈个柴。
在凡尘里,世人没有仙法护体,细皮嫩肉就是最中看不中用的躯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柴没劈上几根,千阙掌心就磨破了皮,脚背还被木材砸青了,嘶嘶哈哈疼的叫了许多声,转眸去看羽嘉多少带着些怨气。
“同样是做了凡人,神君为什么能这般惬意,还沐浴着阳光喝茶。”埋怨声四起。
“我在养伤啊,你给的身份,本君总要演得像些。”羽嘉答她。
“哼。”千阙将斧头砸进木材里,进屋搬了个小竹凳坐在羽嘉腿侧:“天色还早,我先陪神君休息一会儿。”
“嗯,劈不了也无碍。诗先生白日里教授学生们课业,晚间回来口干舌燥的一口热茶也没得喝,披星戴月去担水,再在这院中对凉风劈柴烧饭,寒来暑往,日复一日,她早就习惯了。”羽嘉用着最寡淡冷漠的语气讲述着。
千阙眼眸暗淡许多,心口也酸涩的很。这与她在戏本子里看到的凡尘一点也不一样,那些人不用砍柴,也不用做饭,活在风花雪月里,活在刀剑江湖中,恩怨痴缠,刀尖舔血,是她一直憧憬和向往的。
可是,很明显,她走过一座座城,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诗先生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处处可见的。
她衣着朴素,却端庄大方。她出身高门,却颠沛至此。她的家人因着学识获罪,她也因着学识,为人师表,受人敬重。她比普通人生活的好上一些,却也仅仅是好上一些。
她有跌宕起伏的人生,她也甘于平平淡淡,最终都要在这样的世间,粗茶淡饭,忙碌一生。
依然为人称道。
“神君为何可以说得这般毫无波澜。”千阙低头望着掌心里的水泡弱声问道。
“本君见过亿万遍。”微风拂过,很快便将她的嗓音吹散。
千阙提了口气,再缓缓叹出,默然便起了身,朝着斧头走去。
倔强犯懒的小毛驴,要用细软的辫子抽一下,知道疼了它才会使出浑身解数。
千阙一口气劈了足足十日量的柴,又担了满满一水缸的水,刚放下扁担,又扛起锄头去竹林里挖了半框的春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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