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嘉眉间一敛,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篓。


    “我若赢了呢?”千阙高高在上地问。


    “神君会带我去昆仑吗?”她又装作毫不在意的暗示一句。


    说罢,她伸手将腰间血红的珊瑚坠子勾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她紧张时惯会做的动作。


    “可以。”羽嘉勾了勾唇角。


    千阙在对面坐下,肩膀一点点地往下沉,她习惯将自己沉在羽嘉的视线里再同她讲话,直到下巴抵住棋盘,她才仰头看向她:“可我从来没赢过。”


    她幅度微小地歪了头,眼睛眨呀眨,在期待她的神君大人笑着同她说,就算赢不了也会带着她。


    羽嘉望着她柔软湿漉的睫毛抖了一下又一下,那是她藏不住的小心思时常流连的地方,平日里弯弯翘翘,低眉顺眼,只在主人心绪起伏时,才会多抖几下。


    将眼神搁了片刻才移开了,她挥手将棋子收回篓里,笑到:“让你三子。”


    “让三十子。”千阙依旧没起来,下巴压着棋盘耍起无赖来。


    羽嘉又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抬手将黑白两篓棋皆放在她脸前一寸的地方。


    “做什么?”千阙越过棋篓,闪着眼波问:“神君难道同意了?”


    羽嘉似笑非笑,伸手自她眼前的白棋篓里抓了一把白子,说道:“五子连珠,本君只用手里这些,你能若堵住,就算你赢。”


    还有这好事?


    千阙迎着一抹冷香坐直身子,她朝羽嘉手中望了一眼,间她纤长白皙的四指半握着,手里只有了了几颗子,她开心极了。


    神君果真在让着她。


    人总是会得了便宜再卖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朝羽嘉嘿嘿一笑:“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像耍赖啊?”


    羽嘉唇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没说话,随意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


    千阙喜滋滋地前倾了身子,把一颗黑子下在白棋边上,不放心,她又凑近些,用指尖往前推了推,将两颗棋的边缘靠的紧紧的才罢休。


    看着紧挨的两颗棋子,她眉眼含笑,满意极了,势在必得的满意。


    羽嘉指尖一撚,又将一颗白子落在对角处,哪颗棋子也没挨着。


    千阙果然不满意了,皱皱眉头将手里的黑子追了上去,再次小心翼翼地贴着白棋放好。


    偏不要你孤零零的,就是要挨在一起才好。


    羽嘉每颗棋子都似是毫无章法,随意放置,仔细看,又像是在回避,在撤退。


    千阙以为她这是有意让着她,更肆无忌惮起来,一次次地追上去,非要贴着她,堵着她,缠着她。


    第九颗白棋,依旧落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尔后,羽嘉眉梢一拎,抿着的唇笑开了。


    千阙盯着她手中最后一颗白棋,眉飞色舞,胜券在握。


    她挑着眉梢从棋篓里撚了一颗黑棋,虚张声势地高高举起,又声势浩大地在头顶盘旋一圈。


    举棋落向棋盘时,她突然傻眼了。


    似乎,好像,堵不住了。


    她眉头一蹙,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脸贴在棋盘上,睁大眼睛仔细数了数。


    ......一、二、三、四......


    只见凌乱的黑棋中间,斜斜的连着四颗白棋,两头空落落的。


    千阙不甘心,将手里的棋举到一头,不行,又换到另一头,也不行......


    输的过于猝不及防,就显得先前的势在必得和胜券在握像个笑话。


    抬头时,她又正好看到羽嘉手里的那颗白棋,白的有些刺目。


    千阙头一次对一颗棋恨之入骨,它不仅被神君握在手里,它还挡住了她去昆仑的路。


    先前有多轻敌狂妄,有多喜怒形于色,现在就有多丢脸羞愤,有多悔不当初。


    不甘心,会让人赌输的人气血上头,尔后上瘾。


    “这盘不算,重来,还是十颗。”她叫嚣道。


    羽嘉静静地看着她,摇头。


    千阙正要不依不饶,可她自羽嘉寂静从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输不起的人,一定面目可憎吧。


    她脸色一白,霎时蔫了下来,后知后觉的惭愧感自心口蔓延,她垂下头,将指间的棋子搁下。


    那棋子缩在棋盘一角,孤零零的,谁也没挨着。


    千阙盯着那颗黑子,咬咬下唇,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愿赌服输。”她说。


    在神山五百年,棋输了千次万次,她不吵也不闹,如今气自己,恼自己,她鼻头一酸,眼尾泛着红,竟差点哭出来。


    看起来,惹人笑,又惹人怜。


    羽嘉扶额一笑,又摇摇头,垂在桌下的手指轻点了两下。尔后,她不急不慢地抬手,将仅剩的那颗白棋撚于指尖,端端正正地落在棋盘一角的黑子处。


    千阙追着她的指尖看去,一愣神。


    一白一黑两颗棋子,像两个小人,肩并肩,手拉手,齐齐整整地立在棋盘上,角落里。


    尔后,有轻柔低沉的嗓音自她头顶响起。


    她说:“愿赌服输。”


    第50章 好看


    好看


    自到神山以来, 千阙似乎从未真正失去过什么,因为她也从未渴望过什么。


    她希望跟着神君修行,如今日日都能陪伴在她身边。


    她想要跟神君学剑, 她也永远站在身后等着她来挑战;


    她渴望神君多看她一眼,多同她说一句话, 缠一缠, 闹一闹, 便也实现了。


    ......


    如今, 她意识到自己对她浓烈的爱意和难堪的妄想,心底深处便有了真正的渴望。


    她渴占有她全部的时间, 拥有她全部的眼神、声音和气息......


    所以, 她开始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猜测她的一言一行, 放大她的每一次回应。


    她靠近或默许,她便短暂地拥有她。


    她远离或拒绝,她似乎又彻底地失去她。


    她所有好的不好的情绪,被被无限地放大, 大到片刻间便超出了她过往岁月里所有的认知和积淀。


    愿赌服输。神君向她认输了。


    开天辟地,沧海桑田,神君何曾输过?可她主动输给了她。


    千阙开心的差点哭出来, 她从从未体验过如此始料未及,又诚惶诚恐的幸福和愉悦。


    她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而复得,而这个得,是从神君那里赢得的。


    她没有怪她赌气任性, 也没有责备她输不起, 她甚至没有温言软语哄着她。


    她选择将棋子落在了她最意想不到, 又最渴望的地方。


    她选择输给她。


    千阙慌张抬头, 入眼的是她弧度弯的恰恰好的唇角,和一双清亮的眸子,她眉眼含笑看着她。


    鼻间的酸意是自心口一点点蔓延而上的,万般滋味自心间怦然化开,血液带着它们涌向四肢百骸,使她粉面含羞,让她眉目绰约。


    仿佛仅靠眼波黛眉,便能诉说无尽的柔情绰态。


    鼻尖的酸涩勾起眼尾的一团红晕,她娇嗔着问了一句:“你明明就打算带我去的,是不是?”


    “是。”对方气定神闲的有些恼人,可偏偏就是这恰到好处的闲散与雍容,又最是让人着迷。


    “那你还故意跟我赌棋,故意看我出丑。”千阙眼眸湿漉,软绵绵地埋怨。


    “你自己默认了本君不带你,便开始观察本君,揣测本君,又是试探,又是暗示,欲进还退,欲拒还迎。”


    “你先对本君使计、用谋,又如何说?”


    羽嘉凝视着她,自愈发动人的眼角,到略显风情的眉梢,看她水眸莹润,观她面若朝霞,看着她将稚嫩青涩缓缓褪去,又瞧着她将瑰姿艳逸悄然笼上。


    她已然成长开了,但她凝望她的眼神依旧克制而冷静。


    看着眼前的少女在她的话语中怔住,绷紧,睫毛躲避着下垂,唇角抿住又咬出一排齿痕,羽嘉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少女的小心思,小心机,本不是大事,她如今却当面戳破她,质问她,不是想要她难堪,更不是简单地让她知错认错,而是希望她能坦诚地面对她,毫无保留地信依赖她。


    可五百年了,她依旧选择了揣测她,判断她,连出趟神山,也要弯弯绕绕试探她。


    前尘无以挽回,定数不可预知,所有的无法掌控,扰人心弦。


    羽嘉思索良久,唇线动了动,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到她身上。


    千阙将颤栗的指头收紧,胸口难以抑制地起起伏伏,她慌乱窘迫,她羞涩不堪。所有好的、不好的情绪将她裹挟着,使她惊慌无助的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幼兽,她委屈极了,眼睛盯着棋盘上的两颗小棋子,软着嗓子还了嘴。


    “我哪里就敢试探你、揣测你了?你是神君,我又不是,你带不带我还不是一句的事,我又做不得主。”


    我只是喜欢你,爱慕你,不敢说,难道就连偷偷喜欢,我也做不得主吗?


    “我只是个小小的还未飞升的仙娥,我没有神目如电,也不能见微知著,所以我才想多学、多看、多观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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