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阙心口被雷劈中了一般剧痛起来,脸色也有些发白,指尖狠狠地拳在掌心里硌出几个月牙般的印记。


    后知的愧疚感让她不堪重负般垂了脑袋,嗓音有些哑,冲青鸾问道:“翅膀?还要用药,神君的伤竟还没好吗?”


    “伤早就好了,只是完全恢复还需些时日调养,不过你也不必担心,神君何等厉害,任什么伤都奈何不了她。”青鸾看她小脸煞白,眼眶红红的,连忙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消解她心头的疑惑和担忧。


    “青鸾姐姐,你告诉,神君到底什么时候受得伤?又是如何伤的?”千阙神情郑重地央求着道。


    青鸾最是知晓她的性格,关于神君的事,她不问清楚是不会罢休的。


    眼看是逃避不了,她轻叹了口气,含糊答道:“几千年前了吧。神君没说过是如何伤的,她不说自然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


    千阙信了。


    神君不想让人知晓的事,就一定能做到无人知晓。


    她默然垂下下脑袋,认真地浇起田来。


    青鸾确实是了解千阙的,任何事只要跟神君牵上关系,她总是万般上心。


    知晓了这些草药是给神君医伤用的,自责和愧疚涌上心头,千阙看待这些小药苗的神情也小心爱怜起来,呵护有加的给每一颗小药苗浇着水,半亩田整整浇了大半日才浇完,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老头看着她虔诚又乖巧的照料着草药,摇摇头又叹叹气,转身回药庐给她多做了几样爱吃的点心。


    ......


    千阙忙完了便又跑去了青梧宫。


    羽嘉已经换了身月白色的束腰长袍,神情倦怠地靠在书案后的扶手上,连腰间的玉佩都懒洋洋地半缩在衣摆里。


    她手中半握着一卷经书,袖口处几片竹叶刺绣栩栩如生,衬得皓腕素手温润如白玉。


    千阙揣了十二分的小心朝她走去。


    脚步很轻,不似少女寻常活泼雀跃的步子,但羽嘉还是听出来了。


    许是下一句经文晦涩了些,她倦怠的神情凝了两分认真,听着脚步缓缓靠近。


    千阙缓步至她身侧,等了一会儿,才屈膝跪坐下来,身子轻轻伏在桌案上,双臂交叠着撑起一颗歪着的脑袋。


    每每有心事的时候,她总喜欢伏在什么上头,或是神君的膝头,或是她的身侧,仿佛有个什么支撑着,惴惴的心头便有了依靠,许多沉甸甸的思虑便被暂时托了起来。


    可此刻,她伏在了书案上,她怕她卿卿神君身上的伤经不起她小小的一颗脑袋。


    “神君~”


    又等了许久她才开口,嗓音轻柔的不像话,尾音还十分凄婉细小地转了转。


    羽嘉似是等这一声轻唤等了许久,待最后一丝尾音凄凄切切绕在房梁上散去时,她才轻吸了口气。


    “又被老头骂了?”她睫毛十分缓慢低动了动,神情含了些温意问道。


    千阙抿了许久的唇这才嗡动,眼圈也红红的,说道:“神君受伤了,我还差点毁了神君的药,我......”


    羽嘉眉头微蹙,握着经卷的指尖紧了紧,抬眸间正对上她三分爱怜七分担忧的眼神。


    这是万千神佛看向她时都不会用到的眼神,她这是在心疼自己,羽嘉心头微颤了几下,良久才开口道:“你知晓了。”


    “我才知晓,这样晚才知晓。”


    千阙自责极了,正了身子,垂着脑袋跪坐在她面前,神色凛然又端正,像个罪大恶极的凶徒,一朝顿悟,长跪佛前虔诚忏悔。


    “旧伤,不碍事。”羽嘉语气淡淡,淡到千阙心头的忧虑有些不真切。


    “不碍事为何还要用药?而且,那荨草老头培育了三千年才冒芽,定是十分要紧的伤,才能让老头那样上心。”她神情郑重极了,急急问道。


    看她越说眉头越紧,羽嘉放下手中的经文微微坐正了些,十分耐心地说道:“只是偶有些疼痛。老头是医者,对患者上心是他的天性,你无需忧心。况且,我这伤本就无需医药。”


    “神君这伤竟无药可医吗?”千阙猝然前倾了身子,眉头锁着,眼里满是关切和紧张。


    羽嘉摇头轻笑一声,依旧耐心解释着:“不是无药可医,是无需医药,慢慢就会好了。”


    千阙将信将疑,可羽嘉的神态太过漫不经心,她看不出端倪。


    心头依旧惴惴的,她思索很久,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问出了口:“神君的伤,可是与我有关?”


    千阙自醒来之日便到了神山,不说万千骄纵,也算是在百般宠爱下长大的。


    她一向率真飞扬,却不是个心思缜密的少女,不能像羽嘉那般神目如电,也不如栩无离那般见微知著。


    可事关神君时,她有自己的百般婉转,万般细腻。


    浇田时,她思索了很久——


    青鸾说神君是几千年前伤得,可她身为神君的仙使,连神君几万年前喝了什么酒都能准确说出来,何况是受伤这样大的事,可她却只说了个几千年这样含糊的词。


    老头曾说过,田里的荨草他培育了三千多年才冒芽,以他的性格,定是神君一受伤,他便开始找药给她医治了。


    所以,她推测,神君应该是三千年前伤的。


    而她自己,如今正好三千两百岁,神君也曾说过,她是因着她的机缘才得的仙身......


    将所有的事情关联起来,千切隐隐发觉,神君的伤可能与她有关......


    想到这层关联时,千阙很怕,和以往闯祸犯错怕神君生气不同,她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压在心口,像被火烧融的铅罐在心口,哪怕只是猜测,也足以灼得她沉甸甸得疼。


    她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三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神君受如此重的伤。


    她也无从得知,神君受伤和她曾失去记忆是否有关。


    太多思绪和疑问让她心绪不定,她只能灼灼地望着她,分析她的神情,等着她的回答。


    第16章 指尖


    指尖


    听了千阙的问题,羽嘉凛然一笑。


    神情中的桀骜与霸气隐在的眉宇间,她嗓音淡淡却干净利落,答道:“活得太久,煞是无趣,闲来无事时逆一逆宿命,补一补天道,尝一尝万般滋味而已。与你何干。”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可上古神兽的威压却盈斥满屋,话语间的孤傲与不羁,更是凌日贯月。


    千阙坠着的一颗心,被提得更高了。


    天道有缺,以身合道,终成天道化身。


    这样的境界,她只在书中看过,在传说中听过,却不曾真正见识过。


    淡淡的几句话,她看到了上古神兽眼中无日月,脚下无山河的霸道与倨傲。


    仅仅是一个回答,在她的世界里,却是撼天动地,山崩地裂。


    这远远超出了她的设想。


    神君受伤,无论是否与她有关,她都只是忧或更忧。


    可此刻,千阙突然觉得空旷,是隔了十亿凡尘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的空旷,是隔了数十万年万古长空的不可逾。


    在她身旁的短短两百年,在万千沧海桑田里,如一粒尘埃,微不可察。


    可笑至极的是,她竟会贸然地觉得自己的尘埃之力能撼动上古,这种落于俗套的狂妄与自作多情实则再平庸低劣不过了。


    千阙有些羞愧,有些自恼,有顾影自怜的做作,有遥不可及的落寞,只是一瞬又统统转化为忧虑万千的关切,万丈光芒的崇拜,和干净美好的喜爱。


    她依旧灼灼地望着她。


    她听得出神君话语中向她传达的狂妄。


    即便是事实,她也知道,她的话语里肯定有一部分,是为了宽慰她、开解她才说的。


    可她又不能想象所谓”以身合道“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她提着的心久久不能放下。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中早已不自觉的抓了羽嘉的衣角在指尖摩挲着。


    许久,她顾虑重重,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与天道宿命相抗何其凶险,神君为何这样做?难道只是因为无趣吗?”


    为何这样做?


    羽嘉敛了桀骜的神情,轻笑一声:“十二分无趣。”


    看千阙依旧皱着眉头,她温了嗓音,伸手在呀额心抚了抚:“你愁容满面,神色暗淡,不就是怕本君的伤是因着你吗?如今知晓不是了,为何还皱着眉头不肯松开?”


    千阙抬手,将她抚在额间的手握进掌心再拉入怀中,又覆上另一只手,以自己的十指和手掌将其裹在手掌中,急切地问道:“神君的伤真的无碍吗?”


    一只手被她紧紧攥着,手心贴着她的温热潮湿的掌心,手背被她纤细修长的十指摩挲着,羽嘉竟有些贴心的感觉,微微用力回握了些,安抚她道:“确实无碍。”


    看她神态自若,眉宇已然变得开阔疏朗,眼角眉梢的松弛慵懒,也平添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柔婉,千阙这才将十二分的担忧化开几分。


    低头时,正看到自己手中握着她的手,这是她方才忧心之下胡乱抓来的,此刻理智复苏,千阙有些慌乱,有些高兴,又有些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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