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克莱尔眼里都是泪水,可他一抬头,雷德蒙德看着他的目光一如曾经那样的温和和宠爱,就像小时候揉乱他漂亮的头发时一样亲切。


    “夏尔,别哭......”哪怕是这个时候,雷德蒙德依旧保持克制,他将桌上的纸巾推过去,动作温柔地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不是你的错。”


    “怪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可勒克莱尔的眼泪却更加汹涌,绿色的眼珠中全是雾气。为了他不可能的爱情,为了雷德蒙德的痛苦,也为了比安奇。


    他太想比安奇了。


    “雷德,你还爱他吗?”半响之后,勒克莱尔才重新开口。


    雷德蒙德将脚尖往回收了收,转头看向摆盘中的咖啡豆。


    大少爷年轻时从没追过人,对比安奇感情最浓郁的时候,哪怕对方还没有答应他,雷德蒙德也是一掷千金,送给比安奇一个位于巴西的咖啡产业。


    不是敷衍,金钱是雷德蒙德身上最显化的东西,他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都送到最爱的人身上。


    带比安奇去咖啡园的时候,明明还在眼巴巴等答案的大少爷,依旧傲娇着脸,指了指面前的一大片咖啡树说,“它们都是你的,未来我也是你的。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你总会想明白,然后答应跟我在一起。”


    在比安奇走后,这个产业作为遗产,一直由比安奇妈妈打理。


    “我不知道,”雷德蒙德喃喃自语,“应该不爱了,他走了太久了......我现在想不起来曾经要和他共度余生的悸动,那种想不顾一切去找他的冲动也没有了。”


    “肯定不爱了,什么感情能维持这么久呢?”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他。”


    努力让自己不要掉眼泪,勒克莱尔为雷德蒙德倒满红酒,“那......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勒克莱尔以为自己得到的答案会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他们从小就是形影不离的,雷德蒙德一身大少爷脾气,永远只有比安奇有办法安抚。


    可勒克莱尔却突然看见雷德蒙德的眼眶开始泛红,吐出了一个他怎么都没想到的结果。


    “到他走的那天为止,”雷德蒙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的摩擦,“总共304天。”


    勒克莱尔满眼不可置信。


    2014年10月5日,比安奇在铃鹿出事。


    2015年7月21日,比安奇彻底离他们而去。


    这中间,是他绝对不可能忘记的,令人绝望的290天。


    所以呢?所以他们只在一起了两个星期?他们的热恋仅仅停留在第14天就宣布结束?


    勒克莱尔感到一阵眩晕。


    他以为雷德蒙德和比安奇拥有过漫长且美好的岁月,以为雷德蒙德是用好多年的甜蜜回忆在对抗死亡。可现实却是,雷德蒙德靠着仅仅两周的真实相拥,硬生生扛过了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命运如此残酷,又如此荒谬。


    仿佛一场盛大的烟花,刚刚点燃引线、升至半空,就被骤雨突兀浇灭。


    勒克莱尔依旧记得比安奇在医院的日子,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顶级富二代是如何一掷千金的,医生、器材,所有能续命的可能,雷德蒙德眼都不眨的全部请来。


    可金钱买不来妄念。


    勒克莱尔终于上前一步拥抱雷德蒙德。


    “我一直在等第305天,可是没有了,那一天不会到来了。”雷德蒙德不自觉地将脑袋埋进勒克莱尔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勒克莱尔。


    “夏尔,我真的,真的好想他啊。”身体剧烈地颤抖,呜咽的哭声挣脱了大脑的控制终于冲出喉咙。


    勒克莱尔就这么抱着哭累了睡着的雷德蒙德,很多过去他不理解的事情,现在瞬间就想明白了。


    他明白为什么法拉利几次向自家青训出身的雷德蒙德递出橄榄枝,却得不到回应。


    他明白那几年,雷德蒙德为什么频繁出现在酒吧,总是酩酊大醉,然后与根本不相熟的莱科宁逐渐熟稔。


    他也想起,送比安奇的那天,为什么比安奇的妈妈抱着雷德蒙德相拥流泪,然后不止一次地让自己多看着点雷德蒙德。


    “铃鹿之前的新加坡大奖赛,我们一起拿分了,朱尔也在那个晚上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他点头的时候我有多开心。”断断续续的梦呓,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过去的重压,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撑开了深埋的过去。


    “太可怕了。”


    “我那时候好爱他。”


    “可现在,我竟然都快想不起他的声音了。”


    勒克莱尔抚摸着雷德蒙德的头发,一如他们小时候相处那般模样。


    “没事的雷德,我会照顾你的。”


    “我会带你剪头发、帮你拍碎发,还会……还会陪你说话。”


    雷德蒙德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


    勒克莱尔微微低头,这个永远光芒万丈的男人,此时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梦中也还在寻找那个永远无法到来的第305天的黎明。


    轻轻叹了口气,勒克莱尔将雷德蒙德送到卧房,关掉了头顶那盏刺眼的筒灯,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微光。


    从旁边拉过来一条毛毯,动作轻柔地盖在雷德蒙德身上,勒克莱尔生怕打搅了这难得的安宁和静谧。


    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下,勒克莱尔又打开手机看了看,不少车手已经开始他们放松且舒适的假期。


    有人在沙滩上晒太阳,有人在海滩上冲浪,有人在山林间骑行,每个人都在享受假期的惬意。


    只有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雷德蒙德哪怕睡着了,眉头依旧是紧紧皱着,睡得格外不安稳。


    而眼角残留的泪水,也让勒克莱尔怔愣了一会儿,随即拿过床边的手帕,轻轻为雷德蒙德拂去。


    外面树影飘动,风声萧瑟,勒克莱尔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底下,倚靠着床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那个无法逾越的名字,知道了那段短暂的爱情,也知道雷德蒙德为什么告诉他这一切。


    依旧是在拒绝自己。


    当理性已经没有办法说服感性,只能用更深刻的情感作为推手。


    可勒克莱尔此时此刻格外清醒,他依旧喜欢雷德蒙德,这份喜欢并没有因为知道真相而减少半分,反而因为懂得了他的痛苦而变得更加深沉。


    有一瞬间,勒克莱尔感觉自己似乎真的不会有什么机会了。


    他们三个一起长大,甚至可以说雷德蒙德和比安奇一起看着勒克莱尔长大,他们是彼此年少岁月中斩不断的影子,是交融着、缠绕着的依托。


    勒克莱尔很清楚雷德蒙德是足够清醒的,他不会把任何人当作比安奇的影子,所以他勒克莱尔从不在雷德蒙德的考虑范围内。


    勒克莱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雷德蒙德,知道他为什么在朱尔离开三年后,只愿意与汉密尔顿等人保持没有关系的date模式,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恋爱邀约。而那些人也默契地维持着这种不需要承诺的温存,因为这是雷德蒙德唯一能接受的接触方式。


    距离感才是雷德蒙德的安全感。


    对于雷德蒙德来说,美好是戛然而止的,不是细水长流就可以走到最后。


    正如他和比安奇的爱情,在最浓烈、最甜蜜、最充满希望的顶点,被命运强行画上了句号。那一刻的痛楚太过剧烈,以至于雷德蒙德产生了一种扭曲的认知:所有的爱情,最终都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


    谁会愿意经历第二次凌迟呢?


    雷德蒙德宁愿薄情寡义,也不想再赌一次永远。


    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雷德蒙德,他身边再稀世传神的东西也可以被明码标价,但就是没办法向命运交易他想得到的东西,留下他想留下的爱人。


    勒克莱尔看着熟睡的雷德蒙德,好半晌后突然不自觉地笑出来。


    怎么办啊雷德,你又失算了。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走开,可我偏偏更爱你了。


    我不会成为比安奇,你也从未让我成为比安奇的影子,从始至终我在你眼中就是我自己。


    勒克莱尔将雷德蒙德胸口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又从抽屉里拿出雷德蒙德惯用的香熏蜡烛,一瞬不瞬地盯着火苗安稳燃烧十分钟,直到房间里飘散着安神的味道,雷德蒙德紧皱的眉头开始舒展,勒克莱尔才用灭烛罩将其熄灭。


    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就拉过钩,我会照顾你的。


    第36章


    等勒克莱尔一觉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在了雷德蒙德的床上,而这间卧室的主人这会儿早就不知去向了。


    才刚下楼,勒克莱尔就看见雷德蒙德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楼梯打电话,语气严肃地跟电话那头的人沟通着什么。


    整洁的衬衫、合适的下摆、规矩且合适敞开的领口,骨节分明的手指......雷德蒙德又恢复成这几年大家所熟知的模样,昨晚那个因为思念成疾而无助落泪的雷德蒙德似乎从没存在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