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年秋季刚开学,她在学校的《青年报》共勉小专栏里,认识了水手。水手配海燕,两人很快发展成了笔友。往来的信里,他们谈理想谈学习谈劳动,思想上出奇得合拍。”


    “64年8月,水手很兴奋地告诉好友,他通过了培训考核要上船了,让好友祝福他。黄珊珊替水手开心的同时也不免担心,大海神秘又充满了危险,她希望她的好朋友永远都不会遇上风浪。”


    “纠结了几天,她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到了市里,去老教堂帮好友祷告。”


    展琳翻着本子,纸张上有图有文。黄珊珊去的老教堂,就是冯玉环掳了凤天晴后,藏凤天晴的那个老教堂。


    “她不知道怎么祷告,就对着十字架默念心里的期望。祷告了五分钟,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听到响动,以为是巡逻队,就先赶紧找地方躲了起来。”


    “脚步声进了教堂,15岁的小姑娘,藏在神像后,紧紧闭着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等人走后,她从神像后探出身,发现靠墙的地方多了个大麻布口袋。”


    “刚从神像后走出来,麻布口袋就动了一下,口袋上印出一只很明显的手掌。当时她被吓坏了,没想过去救人,也没有去报公安,慌慌张张逃出教堂,一气跑到车站,乘车离开了市里。”


    “回到家,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大病了一场。因为这个事,她不敢面对自己,也没了心气跟水手通信。恰好,水手也要经常出海。两人之间信件往来就变得不再那么频繁。”


    “逃避了一年,煎熬了一年,她到底还是选择面对,考进市里的高中,一边读书一边打听西场人口失踪的事儿。”


    “打听了一年多没打听到什么,她就盯上了西场街道办。入职西场街道办不久,她在一次处理群众纠纷的时候,注意到了南菜市口的凤老婆子。她也不清楚老教堂那只麻袋里装的是不是凤天晴,但直觉告诉她,就是凤天晴。”


    “还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时,她就得知了‘水手’葬身大海的噩耗。因此浑浑噩噩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她除了工作,就只热衷一件事,便是翻看水手妹妹寄给她的那两本书。”


    “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想要去读懂这两本书,和两本书上的注解。渐渐的,她发现书里藏着一个非常大的秘密。”


    “这次她没有选择逃避,她尽自己所能地去读水手留下的线索。可惜,困于能力有限,最终只是读了个半懂,知道有人在利用远洋货轮走si。”


    “她已经工作了,不再是15岁的单纯小女孩,清楚利用远洋货轮走si的背后,绝对拥有高权力。”


    “她把书收了起来,想着伺机而动。只是机会还没等来,她又发现有人在下乡申请表上做标记。她麻爪了,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不敢声张,因为不知道这事的背后又站着谁。她怕声张后,自己没了命不说,痕迹还会被抹去。”


    “洪健宁抢她工作,她其实挺高兴。不固定在一个工作组,更方便她接近街道办各组的工作人员。”


    “在查下乡申请表被标记的事时,她还试图接近凤老太,将水手的两本书混进了凤天晴的书里。”


    “70年3月6号,她第一次发现有人跟踪她,同天她还发现有人进过她租住的地方。”


    可是就算到了这个要命的时刻,黄珊珊也没想过报公安,因为她不信任公安。展琳翻完手里的本子,五味杂陈。


    岑今心里堵得厉害:“黄珊珊最后的日记是,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海燕,盘旋在沽兴港。”


    展琳:“洪启明那么针对她,会是因为她打听凤天晴的事儿,被冯玉环知道,进而授意洪启明想办法糟践死她吗?”


    “冯玉环没承认也没否认。”岑今嗤了一声,“她现在嘴跟被缝上似的,能不开口绝不开口。卫副局说,吕副部通知她张德洋被捕,她也只是眼睫毛颤两下,连个眼都没抬。”


    “确定李沧海就是张德洋了?”


    “还没确定。因为陈诗情的死,靳主任之前审问李沧海那次,只当他是杀人夺财的罪犯,一点都没提及旁的。”


    “怕打草惊蛇?”


    “石达隆去广省出差了,要腊月二十八二十九才能回到卫洋市。”


    展琳把本子还给好友:“不打算把内鬼揪出来吗?”


    “暂时不好动。靳主任自己分析过了,从抓老鱼头、封善林和李沧海这三件事看,内鬼根扎得不深,不然我们也抓不到这三人。先留着,免得石达隆瞎想。”


    “有道理。”


    客厅,靳冬阳将麻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鹅挂到厨房阳台的钩子上,冻柿子放到缸里。松子是生的,收到橱柜里,过两天空了再炒。


    “蒋丞滥用职权,大肆敛财的证据,你收集得怎么样了?”


    宁耘书刷干净锅:“证据,我回来前已经交给徐正涛书记了。蒋二少66年还帮过一个资本家大小姐换了身份,送进了某部队文工团,这事被蒋实兴查到了。那个大小姐差一点就跟驻地一位副师长领了证,关键政审还过了。”


    “那再凑凑,他就好去和陈诗情团圆了。”靳冬阳也是佩服一些人,当真是什么财都敢搂,搂多少都不在怕的,“竟然敢把那样背景的人,往部队塞,这不就是寿星公上吊,找死吗?”


    宁耘书将锅底的水擦干,放到煤气灶上:“准备抓人了?”


    “已经在部署了。”


    “证据够吗?”


    “还差一个关键性的证据。”不过他不想等了,靳冬阳微笑,“但是沽兴港涉嫌利用远洋货轮走si,这是已经定调了。身为远洋航运的负责人,不管参没参与,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跟65年一样,元家想走沽兴港潜逃,虽然没能逃掉,但从元家搜出的船票,一锤子定了沽兴港助资本家偷渡的罪,远洋航运负责人因此被抓接受调查。”


    宁耘书沉默几秒,转过身看向靳冬阳:“你有没有觉得石达隆和张拥军上位的姿势,十分的相似?”


    靳冬阳脸上的笑加深了两分:“我怀疑他俩都是陈贺婉华的人。”


    “这个陈贺婉华,你了解多少?”


    “人家港城人,我能了解多少?”


    “你就没打个申请,跟港城那边联系,让华分社的同志,帮忙查一下?”


    “没有,我在等凤天晴的电话。”


    宁耘书:“找到凤天晴了?”


    “上午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你都不敢信。”靳冬阳将白菜帮子递给小宁,“切成丝。”


    接过菜篮子,宁耘书拿砧板。


    靳冬阳去阳台拽了两个干辣椒:“凤天晴人在港城,现在叫秦天凤,是港城豪富顾家长房长子的二房姨太太,今年……元旦过了,不能说今年了,是70年9月初,她刚生了二儿子。”


    “我们这边凤天晴的资料刚到港城,华分社的同志邮件还没拆,顾家就有人找上他们,说要联系大陆卫洋市南桥街道南菜市口凤小花同志。”


    宁耘书把几块菜帮子摞齐:“什么时候跟凤天晴通电话?”


    “就这几天。通完电话,我会安排凤老太搬去你们大院住。”


    “什么我们大院?”


    “就元钱胡同6号院。”


    “你准备让谁家房子空出来?”


    靳冬阳呵呵:“周家。”


    “周家那么些人,你又往哪安排,三线还是乡下?”


    “三线。”


    “他们会愿意?”


    “我没送他们去劳改就不错了。周冠勇才死几天,吴盼儿实名举报周继娜。那举报信不知道是谁给写的,罗列了周继娜几条罪,条条都跟‘淫’字沾边。我让石柱找人写个十封八封,从吴盼儿、周继业……挨个举报。年后,他们一家都给我去西南三线修路。”


    宁耘书弯唇:“你一个大主任管他们家的那点鸡毛蒜皮,这算是抬举吗?”


    “屁个抬举,要不是周继娜帮我抓到李沧海,我哪有这闲心?”


    “所以你现在是想请凤天晴帮你查陈贺婉华的底儿?”


    “有这个打算。”一脑门子事,靳冬阳叹声,“如果张拥军和石达隆都是陈贺婉华的人,那事儿就真大了去了。”


    吃完午饭,展琳和岑今下楼扔垃圾,顺带遛会儿弯。围着家属楼才遛了半圈,两人就见周继娜从一栋楼走出。


    “小展干事、岑公安,”周继娜笑着打招呼,“吃过饭没?”


    “吃过了。”展琳有点意外会在这撞到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楼栋,“你这是……”


    周继娜坦然:“我同事不舒服没去上班,科长让我过来看看,顺便核对下几张单据。马上过年了,厂里急着核账。”


    见人盯着小展同学不走,岑今心里也有数了:“那你们聊会儿,我去前面收发室问问有没有我家的信?”


    “去吧。”展琳目送她走远,转过头问,“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周继娜:“后天。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电厂工作了。本来你要是没回来,我是打算明天去青武县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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