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两巴掌声后,洪莹然的哭喊,方耀华的骂娘……周继娜想快快离开,可脚就跟在地上扎了根似的,怎么都挪不动步。
揣在棉袄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她眼睛渐红,脑子里全是抄家那天,方耀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听着洪莹然的求饶声,她终究是动了,搬着麻木的腿走,路上捡了好几块拳头大的碎砖碎石,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晚上过九点了,石柱开车到元钱胡同,韩致给开了小门,他提着半扇羊进了6号院。
展琳正在泡脚,宁耘书将人领进屋:“要喝茶吗?”
“来碗热水就行。”
“锅里还有饺子,你吃吗?”苏老太太问完也不管他答啥,就掀门帘去厨房了。
“谢谢您嘞。”石柱这一天可没少忙,晚饭到现在才有着落。饺子不烫,他一口一个吃了一盘,总算哄住了肚子。
展琳擦了脚:“还要吗?别客气哈,这饺子是从你们主任家里带回来的。”
“够了够了,我再喝碗饺子汤。”肚子里有货了,这身子立马暖和。石柱想打嗝,但不好意思,掏出帕子捂着嘴,小小嗝了一下,开始说事儿。
“人民医院的林院长和军区医院的两位老大夫,检查了陈诗情的尸体,又问了看守的人,确定陈诗情之前并有没有喉痛、发热等症状,初步认为她是变态反应导致的喉头水肿,窒息身亡。”
变态反应,展琳知道,就是过敏。
“有发现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变态反应吗?”宁耘书今天也是受了回冲击,他没想到陈诗情会死在市革会。
石柱:“没有。不过陈良峰已经同意尸检。”
“蒋丞在吗?”展琳问。
石柱呵呵:“自打陈诗情被拘,他就没露过面。今天方副主任给青武县县委大院打电话,找不到他人,只能打给他爹。我开车离开市革会时,他刚到。”
端了饺子汤进屋,苏老太太也搬个板凳坐着听。
展琳:“这事儿对你们靳主任会有影响吗?”
“不会,照陈诗情犯的过错,就算是被拘,也不应该拘在咱市革会。”石柱揉了揉鼻子,他都有点受凉了,“她之所以被关在市革会,是方鹤年说的,陈诗情这个身份不适合拘在看守所。”
“他都这么说了,我们主任就把人交给了他,之后便没理这章。咱都在等着陈良峰找关系捞人呢,哪知道会出事儿?”
展琳:“陈诗情出事前有吃什么吗,或者接触到什么吗?”
“她要了一缸子热水,泡了奶粉,吃了半把馓子。热水瓶还在现场,里面的水没问题。瓷缸也还没刷,被市公安局带走了。”
宁耘书:“她家里不知道她身体对什么比较敏感吗?”
“她大哥说没有,倒是陈良峰问了林院长一个事,急喉风会不会遗传?曹贵梅最小的弟弟就是急喉风死的。”
“急喉风不是遗传病。”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宁耘书从小就有接触一些医学类的书,对遗传倾向有一些了解,“但是,体质会有遗传。比如,父母吃虾会起疹子,那孩子吃虾也很大可能会有变态反应。”
石柱竖起大拇指:“您跟林院长说一样话。”
展琳蹙着眉:“如果陈诗情的死不是意外,那杀她的人绝对非常非常了解她。”
确实,石柱咕噜咕噜喝了半碗饺子汤:“今天还有个事儿呢,不然我五六点就过来了。”见三人看着他,他手往周家的方向指指,“方耀华腰断了,周继娜打的。”
“啥?”展琳再次震惊。
宁耘书拉了媳妇的洗脚水,他准备边泡脚边听。
“繁花巷农科所你们知道吗?”
展琳:“知道,离七骨巷不远。”
石柱:“就在农科所边上的艺术馆里,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被回家的周继娜遇上了。她捡了石头块砖块去救人,结果石头块砖块没用上,顺手拎了把艺术馆的破椅子砸方耀华,正中后腰。咔嚓一声,腰断了。医生说,以后甭想站起来了。”
“站不起来,是不是代表他耍流氓就这么算了?”虽然不是对她耍流氓,但展琳希望所有耍流氓的行为都受到重罚重惩。
“不是算了,是……”石柱都不知道从哪说了,他要理一下,“周继娜讲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她是为救洪莹然才打的方耀华。但洪莹然说,是她撞破周继娜和方耀华搞破鞋,周继娜为陷害她,趁方耀华不防备,一椅子打断了方耀华的腰。”
“洪莹然还讲了,她以前让人举报过周继娜。周继娜恨不得她死,怎么可能会救她?”
苏老太太:“方耀华怎么说?”
“方耀华进医院时人还清醒,说周继娜害他。”石柱抹了把嘴,“周继娜说她抄小路回家,但从百货大楼回她家,哪里需要走繁花巷那抄小路?”
展琳:“那你刚怎么说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被周继娜给救了?”
“因为我们主任说,洪莹然的嘴肿着,明显是被亲得不轻。”石柱笑着:“亲她的人,总不会是周继娜。”
第121章
市革会, 主任办公室外两位警卫员守着。办公室里,靳冬阳靠着椅背,看着办公桌对面慢条斯理喝茶的周继娜:“你谢也谢过了, ”十点了,他有点急着回家, “是还有什么事儿吗?”
周继娜两手捧着茶杯, 低垂着眉眼, 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主要她不确定李沧海是不是她62年见到的那个男人,犹豫再三, 仰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啪地将茶杯放到桌上, 慢慢抬起眼。
这是……靳冬阳端正坐好, 目光很坦荡。
这位跟她见过的很多男人不一样,周继娜想到之前洪莹然恩将仇报反咬她时的场景,她以为她会百口难辩,但没想到根本不用她辩解什么。
“您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要走繁花巷农科所那回家吗?”
“不是为了怀念过去?”靳冬阳微笑, 看着周继娜这张脸, 他真心觉得浪费在男人身上太可惜, 这面孔就该去商业局干业务。
周继娜一僵,扯动唇角:“您说笑了。”
“不是为了怀念过去,那你去繁花巷做什么?”靳冬阳问。
眉眼低垂下稍稍又立马抬起,迎着对面人的审视,周继娜迟疑了几秒,深吸一气:“我下午去相亲了。”
这个他已经知道了,靳冬阳等着她的后续。
“对象是元钱胡同6号院一进院水媒婆介绍的,男方主动找的水媒婆, 指明说看上了我。”周继娜换了口气,“那人叫李沧海,44岁,是远洋航运一个负责远洋航线的货轮船长。”
靳冬阳收敛了表情,变得严肃,从抽屉里拿了笔记本出来,开始记录。
“我63年初离的婚,是元向进提的。在离婚之前,我其实已经从元向进的言行举止里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加上元向安和元向晴挤兑我时,有意无意脱口而出的一些话,我知道元向进在外有人了。”
周继娜低下头,自嘲:“您也清楚我娘家是个什么情况,背后没有倚仗,我连质问元向进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明面上装什么都不知道,私下里找人查一查。”
“元向进跟一个爱国华侨遗孀好上了,这是元向晴告诉的我。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对方叫陈贺婉华,是爱国华侨陈向华的第二任妻子,港城人,住在距离繁花巷不远的四荣汇5号。”
“我还见过陈贺婉华,对方比元向进大了9岁,看上去就是一个非常温婉非常宜家宜室的女人。”
靳冬阳现在也不急着回家了,讲陈贺婉华的相关事,他有的是时间。
“62年冬月底,元向进应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婚,内心里大概觉得对不住我,所以就安排了一次他跟我的单独约会,是去京市远郊的一个温泉疗养所。”
周继娜闭了闭眼,她心里乱得很,“疗养所在山里,风景很美。但在我们到的当天晚上,元向进被个人叫了出去就没回来。”
“第二天,我等他等得无聊,拿着观鸟用的单眼望远镜去了阳台。在阳台,我用望远镜看到了陈贺婉华……”嗤笑出声,眼泪下来了,“当时陈贺婉华正在喂鸟笼里的鸟,她的身旁站着个端鸟食的男的。”抬起头,看向靳冬阳,“那个男的笑起来的嘴,跟今天下午和我相亲的那人,一模一样。”
靳冬阳要笑不笑:“你确定?”
“确定。”周继娜拿手帕擦去眼泪,从包里掏了支烟出来,“因为就是那一天,我做了决定,只要元向进跟我提离婚,我就同意。”
“就这么干脆利索,没有别的要求吗?”靳冬阳明知故问。
周继娜也看出来了,哑声:“有,他们离开,必须带上我和我女儿。”
还算诚实,靳冬阳也不为难她:“你说下午跟你相亲的人,与62年站在陈贺婉华身边的男子笑起来嘴相像,是在怀疑他们是一个人?”
“对。”周继娜夹着烟没点,她跟着张拥军的时候,就听说靳冬阳在戒烟。这办公室一点烟味没有,她也不好污了人家的地儿,“我今天之所以走繁花巷,就是在想对方接近我,是不是因为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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