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继业回来见东耳房门开着,立时就没了好脸。出来倒水的王小红,跟他可不一样,逃过一大劫,上头还没了老虔婆压着,现在是哪哪都舒坦自在。


    虽然老虔婆的家底儿全被没收了,但她的私房还藏得严严实实。等再有了工作,她娘仨就不是坐吃山空了。


    光想想,王小红走路都飘。过个两天,她要租辆自行车回趟大队,买些冬菜回来。


    不用上班,展琳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饭,看地挺硬实,就陪着奶奶去副食品店看看。


    苏月圆女士搬来元钱胡同这段时间,是真没少认识人,一路上不是这个叫“苏奶好”就是那个叫“苏奶好”,时不时还停下拉呱几句。


    “咱到底是年纪大了,受不住冻。你是没看到昨天下午在老戏楼翻土的那伙青年,个个棉袄都脱了,还一头汗,身上热气腾腾。”


    “老戏楼那挖到啥没?”


    “不知道,天要黑的时候,就有红袖章赶人了,不让看。”


    “造币厂那也被拉线围了,我孙子说看到穿白大褂的公安了。”


    “我估计肯定是狗特务张嘴了。”


    从副食品店回来,展琳两耳朵灌满满,坐在堂屋里消化了好一会才消化完。靳冬阳上位后,相关部门行动上是快了不少。前天才发现暗道,昨天下午就把老戏楼跟造币厂给掘了。


    可以的。


    周六中午,蒋航带了话回来,说宁耘书同志这周末回不来。


    展琳下午就跟着展珂往香樟坊邮局,打电话去青武县慰问一下。慰问完正要走,展珂就跑出来说,岑今明天也忙。


    好吧,就她闲着。


    时间一晃到了12月25,距离展珂和陈越摆酒的日子只剩三天。展珂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搬进了陈越家中,展琳也到他们楼上看过,布局跟她家里差不多。


    奶孙俩剪窗花剪得正在兴头上,屋外有人在叫,“展琳在家吗?有你的包裹。”


    “我的包裹?”展琳意外,没人说要给她寄包裹呀。放下剪刀,起身往外,她打开院门,见到他们这片的邮递员,“你好,我是展琳。”


    “滨城寄来的。”邮递员认识她,把手里的单子递出,“在这上签个字。”


    展琳依言签字,拿到一本书大的小包裹,回去家里,用剪刀拆开。包裹里就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不,应该说是日记本。


    1966年5月21日 晴


    家里很闹,可我想安静。我想安静地读书,想安静地成长,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不知道今天的大海安不安静?我希望天和日丽,风平浪静,这样水手就没有危险。


    连看了几篇日记,展琳越看越懵,这会不会寄错了?日记本前后都没有署名,她快速地一页一页翻过,直到翻到一篇略长的日记才停下。


    1970年12月19日,珊珊来迟:您好,展琳同志,我是黄珊珊的朋友顾佳佳,很抱歉打搅您。您收到的这本日记本,是黄珊珊同志在今年的8月1号托一位下乡到滨城的知青带给我的。


    她出事的那天晚上,寄给我的那封信上,写了您坚决反对冒名替她人报名下乡的事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给我指引,但现在除了您,我也没有旁人可以托付了。


    近几个月,我一直在关注卫洋市的情况。很冒昧,我从留城的同学那里,打听了一些有关您的事。您和黄珊珊同志一样,都是非常正义的人。


    我想,把这本日记本交给您,也是黄珊珊同志愿意看到的。她的事,牵扯很广,背后势力很大,请您务必珍重!如有危险,不必勉强,只当您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本日记本。


    最后,祝您生日快乐,阖家美满!


    “怎么了?”苏老太太见大孙女神色不对,“谁给你寄了一本子?”


    展琳将日记本合上,把拆下的包裹壳丢进了炭盆里:“奶,您陪我去趟市公安局。”


    第116章


    市公安局, 卫国在拿到黄珊珊的日记本时,复杂的心情全上了脸,熬得有些红的眼睛, 看着顾佳佳给展琳的留言,久久不语。


    黄珊珊刚被杀那会儿, 他们就联系过顾佳佳, 但顾佳佳一字没提日记本的事儿。查田海岸身份的时候, 他们又联系顾佳佳,对方还是一字没提日记本。


    很明显,她不信任他们。


    坐在对面的展琳, 喝完一杯水就准备去找岑今,站起身:“您忙着, 我……”


    “身为一名公安, 人民不信任我们……”卫国抬起头,眼里浮动着水光,“我很惭愧。”


    展琳理解:“顾佳佳不信任你们,那是人姑娘还不够了解你们。事关重大, 她不敢随意托付。”


    “多谢你的安慰, 但我很清醒, 我们目前做得还不够好。”卫国起身敬礼,“多谢你今天跑这一趟,我们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展琳也并腿立正回了个礼,礼毕不由笑开:“我去找岑今了。”


    “她这几天都在楼上9号小会议室待着。”卫国将人送到楼梯口,“慢点儿。”


    “好的,您去忙您的。”


    展琳两手撑着腰一步一步上了三楼,三楼西边是档案科,东边是政工科。9号小会议室就在廊道尽头, 她过去敲了敲门。


    “哪位?”


    “我,展琳。”


    几乎是话一出口,门就被打开了。岑今伸头出来,笑嘻嘻地问:“特地来看我的?”


    快一个月没见,这人脸都尖了。展琳:“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岑今让人进屋。


    会议室不大,一张差不多两米长的长条桌上摞着、码着、摊放着装订本。展琳看了下,大多都是账本。


    “你和谁一起过来?”岑今搬了张椅子放到桌边,去倒水。


    “和我奶。”


    “苏奶奶呢?”


    “被你们张局请去食堂看炸肉丸子了。”展琳也不知道张局长从哪听说她奶有这手绝活。


    岑今乐了:“抓捕封善林的那天晚上,局里食堂大师傅炸肉丸子给我们加餐,我们张局夸出海口,绝对一绝。你小姑吃了一口,就说没她大娘炸的好吃。”


    “我奶在炸丸子这上还是有点厉害的。”展琳坐到椅子上,下巴朝桌上的那些账本努了下,“怎么样,理出头绪没?”


    岑今站着扭扭脖子扭扭腰:“张拥军的一些账本和康大年的两本账,在数字上很有规律。”


    “什么规律?”


    “简单举个例子,我们以10为总数,十的十分之一,是康大年账本上的数字,十的四分之一是张拥军账上的数字。”


    展琳在心里算了下:“剩下的6.5有踪迹吗?”


    “没有。”岑今下腰拉筋,“我估计大头在别人那。”


    “账的收入支出呢?”


    “卖菜卖鱼卖虾……基本都是瞎编。”


    “那这就有点麻烦了。”展琳扯了帽子放到桌角,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屋里有供暖,她都出汗了。


    拉了几下筋,岑今坐回到她的位置上,靠着椅背:“你最近怎么样,休假在家还习惯吗?”


    “习惯呀,我都给自己织了两件毛衣了。”说起这个,展琳示意小伙伴起身,“量下尺寸,给你也织一件。”


    岑今不客气:“行啊,我家里还有羊绒线,等忙过这阵给你拿过去。”她在这上不在行,倒是她弟啥都行,前几天试手给她和靳主任一人织了一双手套。


    “别,我家里不缺毛线。”展琳量完前面,又让她转个身,用手指大概跨了一下,“你跟珂珂的尺寸差不多,她能穿你就能穿。”


    又坐回椅子上,岑今问:“还没说你怎么‘算是’来看我?”


    “黄珊珊在滨城下乡的好友,给我寄来了黄珊珊出事前交托给她的日记本。”


    “啥?”


    “我也很意外。”展琳靠着椅背,两手放在肚子上,“你们卫副局拿到日记本很不好受。”


    “能好受吗?我都觉得羞。”人民不信任公安,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而且主要问题还不在人民,是在于公安。岑今轻叹,沉默了两秒,“日记你看了吗?”


    “看了几篇,没太看懂。”


    “那应该还要进行解读。”


    展琳:“啥意思?”


    “田海岸的那两本书,是田海岸出事后远洋航运交给家属的遗物。一直由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保存,后来他妹妹发现他哥哥有个叫红海燕的笔友,就给他笔友写了信。红海燕就是黄珊珊。黄珊珊得知‘水手’葬身大海很伤心,给水手的妹妹回了信。水手的妹妹考虑了很久,就把那两本书寄给了红海燕。”


    岑今拿起桌上的铅笔转动,“那两本书,《世界地理》几乎每一页都有田海岸做的注解和提出的疑问。《平面解析几何》上除了注解、疑问,还有一些用同色笔描过的数字。”


    “黄珊珊应该是从书里知道了什么,因为国an发现《平面解析几何》书页上那些被同色笔描过的数字,是先用用空的圆珠笔描过后,再用同色笔描的。而且,从运笔上看,先后描写数字的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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