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北方,做洗澡桶、洗澡盆,挑好的就是红松。料子软,稳定不变形也不容易裂,没什么味道还耐水。做好了刷熟桐油,仔细用能用几十年。娃娃用的桌椅板凳,你条件好可以挑水曲柳面子,松木里子。”


    “水曲柳,您这有吗?”


    “有两根。”


    “能麻烦您带我瞅瞅吗?”


    “能,就在屋檐下。”老头走向檐下码着的那一堆木料,指向压在底层的那两根,“这料子硬、结实,韧性还上层,就是不能泡水。”


    展琳看过那两根水曲柳,又用指甲抠抠上层的那根红松木,转身望向堆在墙根角矮棚里的几根木头。


    “那边是桦木、榆木。”老头走过去。


    展琳注意着脚下,在墙根角木头堆边看到三个十分眼熟的土陶破罐子,轻轻眨动了下眼睛,想蹲下身子去抠抠底层的桦木,发现不好蹲,不禁傻笑。


    “就按您介绍的来吧,我瞧着您这虽然乱,但木料保存得都很好。”


    “那就红松木、水曲柳了?”


    “行,要交定钱吗?”


    老头:“要,一套交五块,两套你给我八块十块都行。”


    “十块吧,我同事可说了您做的桌椅板凳绝对是咱们附近几个街道最好的。”展琳掏钱,“您帮我打磨得仔细些,我给肚里孩子准备的。”


    “你放心,老头子不会愧对我家祖传的木匠手艺。”收了钱,老头进屋开了张条子出来,“这个你拿着,十天半个月,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带着条子来取。”


    “好嘞。”展琳看过条子,确认没漏啥,就放进了包,一挥手,“咱们走了。”


    也在看木料的三位男同志,立马跟着出了院子。董志强把栽绒帽耳朵放下:“雪下大了。”


    “回回回,赶紧回。”花满青又跑到了前头,“琳琳,我们走锣鼓胡同那直接送你回家吧?”


    展琳想想:“这没到点儿呢,先回街道。”


    “那你中午怎么回家?”甄壮手接着雪,一片都赶上鸡绒毛大了。


    “中午路上有积雪我就不回家,直接在我们食堂吃饭。”


    “也行。”董志强张嘴就被灌进两片雪花,他呸了两口,“我中午也在食堂吃饭。”


    花满青蹦蹦跶跶:“这次雪后赶上周末,洋河上肯定不少人凿冰钓鱼。”


    甄壮:“我小时候在我姥家待过两年,她家靠近港口,冬天雪后好多人赶海。贝壳特别肥,还鲜得很,就是个头不大。”这么一说,他都馋蛤蜊疙瘩汤了。


    港口?展琳脑子一下子灵光了,她想起自己在哪听过田海岸这名了,激动得原地一小蹦,吓得走在她身后的董志强心都不跳了。


    “我滴姐姐,你干啥呢?”


    “我我我……”展琳两手抱着肚子,嘿嘿两声:“我忘了。”健步如飞,“快快快,雪下大了。”


    “你慢点。”花满青看她两腿直倒腾都胆战心惊。


    四人嘻嘻哈哈地走着,完全没发觉他们刚离开的那个院子墙上冒出半头。一双老眼一直跟着他们,直到看不见才下了墙头。


    回到街道办,展琳连包都没放,就去了通话室,打电话给她哥。


    “喂,琳琳?”


    “哥,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叫田海岸?”


    “对,怎么了?”


    “上周末小姑过来,跟我提到这个名字,我当时就觉得在哪听过。今天突然想起来,那好像是你同学。”


    “对,不过……”展文斌语气带着几分伤感,“他67年出海遇上风浪,没能回来。”


    展琳在重生回来前两个多月,她大哥一家去广省旅游,他们在深城港口,她大哥提到过田海岸这个早逝的同学。


    “他是海员是吧?”


    “对,64年进的远洋航运。”


    “行,那我挂了。”展琳不等她哥说啥就掐断了通话,拨市公安局找岑今。


    岑今:“你好呀,小展同学。”


    “田海岸是我大哥的同学,具体的你们可以找我大哥了解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展琳直觉田海岸的死很不简单。


    岑今想尖叫,但是办公大厅好多人:“小展同学,你真的真的……我无法形容了。”


    “先挂了,我还想给我家小宁打个电话。”


    “好,周末去找你。”


    “成。”


    展琳拨通了青武县县委办公室电话,等到宁耘书,她也是跟刚刚一样:“你能不能找费茹打听一下,那个老猎户以前的虎骨酒都在哪卖的,有没有去过通河路鬼市?”


    “怎么了?”宁耘书问。


    看了一眼门口,展琳小声:“我今天去石羊巷子订桌椅板凳,无意中瞅到墙根边倒着三个破陶土坛子,坛子口有点碎,但是我看到了一勾两点。那不就是‘东’的下半边吗?老东家自家土烧的坛子。而且,那谁也会木匠活。你想想,那谁木匠活做得细,但老木匠手艺一般,是不是反差?这个很好作假。”


    “你等一下,我给靳冬阳打个电话?”


    “好。”


    市革会,靳冬阳刚从审讯室出来,楼上办公厅的人就来喊,说青武县县委打电话找他。


    他丢下卫国,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楼上,接起电话:“你好,靳冬阳。”


    “你们掌握了多少老于的信息?”宁耘书问。


    老于就是老鱼头,靳冬阳眉头稍稍抬起:“左脚大右脚小。”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电话给你。”


    展琳接到电话,一听说左脚大右脚小,她脑中就有了画面:“是他,他鞋被踩掉了。”


    “中午别回去吃饭,就在街道办食堂吃,下午哪也别去。”宁耘书交代完,立马给靳冬阳去电话。


    卫国是万万没想到他来一趟市革会会有这么大收获,吉普车风驰电掣回到市公安局,一秒不敢耽搁,叫上几个亲信,就往新华路。车子停在新华路邮局,他们走六甲巷往石羊巷子。


    第115章


    鹅毛似的雪片层层叠叠往下落, 模糊了视线。在靠近石羊巷不到两百米时,卫国点表跟几个便衣对了下时间,迅速分散开。


    呼呼的风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翻墙声, 屋里在唰啦唰啦地刨木。按照计划,前后四个便衣悄然掏出木仓, 他们小心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房屋。


    卫国抬手, 竖起一指两指, 行动。闪电出击,屋里刨木的老头手顿住,起身欲往后窗, 可惜晚了,门嘭地被踹开, 黑洞洞的木仓口已经对准了他。


    刨子啪地掉地, 他看着两个便衣过来,没做反抗。手被反剪押出屋,他望向垂花门外站的几人,张嘴半响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这一天, 到底还是来了。


    一刻钟后, 石羊巷子小饭馆被围, 搜查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才结束,饭馆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市革会带走了。


    临下班前,展琳被董志强喊去了主任办公室。


    “你的电话。”


    拿起话筒,展琳:“喂?”


    “展琳同志……”


    “小姑?”


    “是我,我代表我们所有同志向你表示诚挚的感谢。”这一天下来,展淑萍都想回京市扫墓,告诉老展同志,您大孙女是真能耐!


    展琳瞪着在一旁盯着的小董:“所以是确定了没错吗?”


    “没错, 是那老东西。”展淑萍心情明显很好,语调都轻快了,“我们的人跟着石柱,混在市革会抄家的人里,在小饭馆找到了两条十分隐蔽的暗道。你们街道很快就会接到通知,元家那老戏楼和旧社会造币厂两处地儿,不用你们做入户宣传反特反谍工作了。”


    意思就是两条暗道分别连通老戏楼和造币厂,展琳眨了下眼睛:“你知道田海岸的事儿了吗?”


    “知道了,我下午已经去找过文斌,拿到了田海岸家的地址。”


    “那行,您还有事没?”


    “没事,外面积雪比较厚,你二叔、二婶等会儿会去接你,你路上小心点儿。”


    “好。”


    电话一挂,董志强就哼了一声。


    “哼啥?”展琳拉了椅子坐下。


    “你不信任我们这些革命战友。”董志强已经知道石羊巷子小饭馆被抄的事儿,他接到他姐的电话时都惊呆了。照着时间往前推算,也就是他们离开小饭馆还不到一个半小时,那里便被围了。


    展琳装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哼……”董志强白了她一眼,后仰往椅背上一靠,“你工作是个什么打算?”


    “找个小年轻替班。”展琳也正想跟他说这事,“就我们大院的,叫蒋航,明年高中毕业,脾气很好也勤快。”


    董志强:“行,你打个报告给我。”


    “好。”


    刚六点钟,展国立和马艳玲就到三花果街道办了,两人带了军大衣还拉了辆小拉车。


    展琳在院子里已经踩过一脚雪,这大半天还真没少下,都到脚脖了。见到二叔、二婶,她问:“谁去接的珂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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