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日子才算是他娘嘴里的好日子?樊二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打他进城上班,他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他娘到厂里领的。


    又不说话了又是这死出,阴全福好打都想打这木头桩子一顿:“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谁?你清不清楚你娶了朱宝珍能得多少好处?她有房子有工作没兄弟,你懂不懂?”


    朱宝珍很好,但他不想娶。樊二柱这些年光应付他娘都已经精疲力尽,是一点都不想脑袋上再压座大山。


    何况,他娘再厉害也只是个农村老妇女,没多大见识,但朱主任啥人物?


    人家是干部,他娘那点心思,就别在人眼面前显了。他是想找一个有工作的城里人结婚,但也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娘,咱们踏踏实实的成吗?”


    “你是说我不踏实?”阴全福看他那窝囊样,忍了又忍才没给他两大耳刮子。


    您踏实在哪?家里刚买了房子,他正觉得日子有盼头,这就让他娶朱宝珍???樊二柱真的是一个头七八个大,他现在看到朱主任,浑身寒毛就往起竖。


    “儿子就想找个条件跟我差不多的姑娘过日子。”


    “你是还没穷够。”阴全福强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吼出来,“都在城里呆了几年了,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恨铁不成钢,“嘴上说装卸工累,我看你是一点没被累着。”


    他不会当一辈子装卸工,前几天已经拜了师父学开铲车了。但这个事,樊二柱不敢告诉他娘,就怕他娘听了觉得他本事顶天了,再让水媒婆去朱主任家说亲。


    “娘,儿子只想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阴全福头发晕,被气的。缓了好一会,她才缓过劲儿:“行,不耍流氓,你找人就给我弄一撮朱宝珍的头发成不?”


    樊二柱脸也沉了下来:“大哥的死还没让您吃够教训吗?”


    “这次不一样。”阴全福杵到儿子面前,声更小了,“村里那瞎眼婆子就是个骗子,这回我找的先生,是以前鬼市供奉的大师,是真有本事。”


    “那大师有没有帮您算过,封建迷信要是被抓,您会是个什么下场,我又能落到个什么结果?”


    “不会被抓,你知道大师住在哪吗?”


    “不管他住在哪,都是在搞封建迷信。”樊二柱脑子里不禁响起他师父给他大师兄指的路。


    实在撑不住了,你就带着媳妇去矿场。你铲车开得好,去了矿场,没了家里扒你身上吸,日子肯定比在卫洋市好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几句话,但话就好像一下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挥都挥不去。工作4年了,每月除去吃饭,他只有一块钱零花,省吃俭用才攒下十三块一毛六的私房。


    他想娶媳妇,他娘想他一分钱不往外掏,就能讨个有钱有房有户口还好拿捏的媳妇回来。


    阴全福:“人家住在新华路邮局那里?你在这片住了这么久,该知道那地方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你去找过大师了?”樊二柱看进他娘的眼睛里。


    以前,他娘住村里的时候,总说这辈子能进城过过,那就算死也满足。等他把他娘接进城,他娘又说要是能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那做梦都能笑醒。现在他们有了房子,他娘又巴望着有钱有户口有地位……


    他感觉他也要撑不住了。


    阴全福也不隐瞒:“我没去见过,怎么会知道他灵?大师给你算过了,你这辈子要听话才能越过越好。”


    “大师一卦多少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五块还是十块?”樊二柱见他娘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心里也清楚了,“娘,太晚了,您也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阴全福站着不动:“你还没答应我。”


    心情差到极点,樊二柱直接推着他娘出了屋,把门一关闩上,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刚还没觉得累,但他现在累得不行。


    他四年才存下十三块钱,他娘找大师一出手就是五块十块。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还记得他娘为了他爹的抚恤金,跟他爷奶闹跟他几个叔伯打架。他大哥死的时候,他娘还对天发过誓这辈子不再信那些神神鬼鬼。


    两手捂脸,眼泪从他指缝渗出。


    他不知道他爹的抚恤金,他娘用没用完,也不知道他娘从老神婆那搜刮来的补偿还有多少,他只晓得他转正后每个月工资27块5,算上加班,能有三十二三块。


    一份工资,养五张嘴。他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阴全福回到三院,站在自家耳房的后窗边。小窗开着条缝,透进来的风还夹着没散尽的肉味。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废物儿子不中用,她自己来。


    后院,展珂虽然跟陈越领了证,但要等摆了酒席后才会搬到陈越家里住。


    “姐,咱们竖着睡还是横着睡?”


    “你问奶。”堂屋里,展琳脚泡得差不多了,拿抹脚布擦脚。从今晚开始,小宁同志不在家,她就睡楼下大炕了。


    苏老太太把明早做什么早饭安排好,就锁上厨房:“横着睡宽敞。”


    “行,那就横着睡。”一人一个被窝,展珂将被子铺好,“姐,你睡炕尾还是睡中间。”


    展琳怕上火:“我睡炕尾。”


    苏老太太洗了脚上炕,快九点了。展琳等她奶躺下睡好,就关了电灯。


    展珂翻来覆去,还是有点亢奋:“奶……”


    苏老太太嗯了一声:“有什么事儿?”


    “我结婚了。”


    展琳听了直乐,想想她跟宁耘书领证那天,好像也有点这个傻劲儿。


    “结婚了就该学着当家了。”苏老太太手伸出被窝,握住小孙女搭在她被上的爪子。


    展珂还挺期待:“我知道。今天陈越哥交给我两本存折,一本是他上班这几年攒下的工资,一本是他妈妈给他攒的。这周末,我们会去祭拜他妈妈。”


    这就交了?苏老太太笑说:“那你要好好收好。”


    “嗯,他说他还有一本存折,等我们摆完酒席给我。”展珂声音甜腻腻,“明天我要去把我的钱都存到我的折子里。”


    “大头是要存进银行。”苏老太太闭上眼睛,“身上留点零用就行。”


    展琳这都要睡着了,边上传来一轻轻的声,“姐,我结婚了。”噗嗤笑开,她拍拍小堂妹的被子,“听姐的,咱先睡觉。”


    展珂这兴奋劲儿,一直到她三天婚假结束才减退。期间,陈越还带着她去了一趟京市,认认陈家的老房子,顺便探望几个亲戚。她从京市回来,就说他们卫洋市的反特反谍宣传工作,没京市搞得好。


    京市一个多月,都抓住几个特务了。


    这话,展琳带到三花果街道办。小董一下就跳起来了:“京市能抓,我们也能抓。我们又不是比京市那边a……少手少脚。”


    甄壮把一沓宣传单,收进包里:“别光嘴上说,得付出行动。”


    “现在就走。”花满青仰头将茶缸里的水一饮而尽,他也要抓特务。


    四人出了街道办,天冷他们没骑自行车。走路到华严街板栗巷子,昨天就宣传到板栗巷子12号院。


    进去大院的第一步,便是找管院。管院在的话最好,不在也没事,他们就照着街道的户籍登记,挨家挨户地走。


    9月份刚做过片区排查,现在再做入户宣传,要说能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那有点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不四人才将板栗巷子走到底,展琳去公共厕所的路上,余光便瞥到一道有点熟悉的身影。她刹住脚,转头看过去。那包着绿色头巾,挎着竹篮往二盒子窄巷走的老妇女,不是阴大妈是谁?


    两腿倒腾得很快,还时不时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展琳避到一颗老树后,直到阴大妈进了二盒子窄巷,才继续往公共厕所去。


    穿过二盒子窄巷就是新华路,正常人去新华路用得着鬼鬼祟祟吗?


    有问题。


    中午下班回家,她就没走小门,从大门进。一进院,除了周继磊家门开着,其他家门都锁着,水媒婆家的小拱门也关着。


    二进院,高月桂儿子在家,扫把倒在门口,窦嘉邦从堂屋出来,跟没看见似的,脚从扫把上跨过。


    “展琳姐下班了?”


    “对,你今天没出去?”


    “没有,您今天怎么走大门进了?”


    “我从板栗巷子那过来。”


    展琳穿过二院到三院,见王小红端着饭碗,正在李冯氏家边上的巷道和褚梅花说话,她走过去。


    “小展干事下班了?”褚梅花笑着打招呼。


    “下班了。”


    王小红端碗的手往下放了放,一脸讨好:“小展干事,街道有我能干的活计吗?”


    碗里的大碴子还挺稠,展琳:“我也不骗你,街道掏大粪的活儿都有的是人抢着干。”


    褚梅花:“这话不假,我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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