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全福也没觉得有啥,笑着进了院子:“我走路就这样,轻轻巧巧。”


    “你走路没声儿,嘴呢?”苏老太太揉着心口,没给她好脸。


    “我这正想出声,你就转过来了。”


    “我也不管是今儿是不是故意,丑话说在前头,我岁数大了,你要给我吓出一头,肯定没好果子吃。”


    阴全福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脸挂拉下来:“邻里邻居的,你有必要这么揪着不放吗?我跟你道歉成不?”


    “你道歉归你道歉,我接不接受那是我的事。”苏老太太不惯着她,“你也别跟我在这假客道,有事直说。”


    “那我就不跟你客道了。”阴全福又扯起唇,从口袋里掏出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布帕开始解,“这不是今天街道通知要买冬菜吗?我家连老带小五口人,就只有二柱一个有定量……”


    听到这,苏老太太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你也别拿钱了,那些残次菜轮不到你,多少人盯着呢。我家琳琳前年、去年都没有抢到,不信你问问这院子里的老住户。”


    阴全福拆帕子的手顿住,脸又拉老长:“街道办不是常把为人民服务,全心全力给人民解决困难的话挂在嘴边吗?现在人民有需要了,就帮不上忙了。”


    “把为人民服务挂嘴边的,就只有街道办吗?”苏老太太转头,嘴往过道棚屋那努了努,“革委会也天天把为人民服务挂嘴边,他们权力比街道办大多了,你去找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帮你买冬菜?”给你送回乡下还差不多。


    你户口都不在城里,还想买城里人都抢不到的残次菜,这就是在挑老实人欺负。


    楼上,展琳也听到了,推开窗户:“阴大娘,按理你跟王大嫂子还有两孩子的户口在你们公社大队,大队里应该有你们的份。你们有工分就能兑,没工分,家里也该有自留地。”


    屁个工分,郑奶奶手里拿着大蒜头在剥,走到琳琳家门口。这阴全福和她那大儿媳妇下半年基本都是住在城里,就没回过几天乡下。不干活,哪来的工分?不回家伺候地,指望自留地自己长出菜长出粮食?


    阴全福眼泪说下就下:“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苦,我和我大儿媳妇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是懒货?”


    “别跟我扯什么女人不容易,寡居的女人更不容易啥的……”苏老太太把手里的丝瓜瓤丢到水池里,“37年38年,那是什么世道?我一个女人,带着三孩子逃难上千里,我没跟谁叫过苦。寡居的女人怎么了?寡居的女人活出人样的,多了去了。我家琳琳有男人,男人还挺出息,不一样被你这个寡居的女人为难吗?”


    “老苏,你好命,两儿一闺女都茁茁壮壮,我大儿没了。”阴全福两手捶着心口,眼泪直流,“我大儿要是在,你们以为我会来这城里住,我会在这低声下气求你们?”


    “谁让你低声下气了,你这叫低声下气啊?”苏老太太两手叉腰,“你大儿怎么没的,你自己不清楚吗?有病不找大夫,找个跳大神的上门看病。”


    第103章


    跳大神三字就像根尖刺, 一下戳破了阴全福所有的装相。她神色大变,眼泪也不流了,慌张怒斥:“你胡说什么, 谁封建迷信了?”


    苏老太太瞧她那虚张声势的样子,冷冷一笑:“我胡没胡说, 你自己回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你……”阴全福强作镇定, 但心里慌不慌自个清楚, 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手里的布帕胡乱裹一裹塞回裤兜,气冲冲地转身走人, “不帮就不帮,谁稀罕?我明天回村里买。”


    看着人逃也似的离开, 郑奶奶回过头望了眼耳房的窗, 跨进院内,用脚把门带上,冲亲家奶奶小声道:“真是占便宜没够!”


    “可不嘛?”苏老太太也是被气到了,“就往那门口一站, 一点儿声都没有, 我这一回头对上她, 被吓得到这会儿心口还难受。”


    “奶,您没事吧?”展琳还趴在楼上窗口,“要不要带您去医院瞧瞧?”


    苏老太太摆摆手:“不用。”


    阴全福的强装也就只能支撑到自家门口,进了屋把门一关,人就顺着门板瘫软坐到地上。最近城里闹得疯,她是见识了又见识,后院那姓苏的心思忒毒了。


    里间没开灯,有点昏暗。王小红侧身靠在小窗边, 后院的动静,她全进耳了,此刻眼睫低垂,脸板着。对于丈夫的死,她以前是怨那老虔婆的,不过现在赖着老虔婆进了城,开了眼界,心情早不一样了。


    城里多好!每天不用下地,吃水不用挑,洗衣服也用不着跑到河边,晚上还有电。如今,她和孩子又有了房子,过去就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想想以后,脸也板不住了,王小红嘴角微扬,她是肯定要找个城里人再婚,虽然再婚,户口也一时半会迁不进城里,但时间长了总会有办法。只要她户口进城,那俩孩子的户口随她,也就都解决了。


    正做着美梦,一抬眼就见晦气,她立马梦醒,收敛了表情低头站好,又是一副小媳妇样。


    “妈。”


    “说,”阴全福压着声,“是不是你在外瞎说的?”


    “我没有。”王小红抬起头,急切辩解,“您是咱一家的主心骨,也是我和孩子的天。我心里清楚得很……”情真意切,“有您在,二柱还会管我和两孩子。您要是出个啥事儿,我和两孩子在这城里就没依没靠了,到时还得回去乡下。”


    阴全福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王小红的脸,谅她不敢骗自己:“你知道这个理儿就好。”


    王小红又不傻,在二柱不想接手她时,她就看清了:“苏老太会知道咱家的事儿,其实也不奇怪。”见老虔婆嘴唇抿紧,她挪步过去,“咱家五十块钱买了一间半房子,院子里谁不羡慕嫉妒,外面眼红的更多。”


    “咱杨柳春公社说是离城里有三四十里路,但骑自行车慢也就两小时。二柱在咱们大队可是响当当的出色人,您这又带着我和孩子进了城。村里那些跟您不对付的,心里铁定恨死了。”


    “他们进城,不得打听打听您?要是打听到您用了五十块钱,就买了一间半房子,那比杀了他们还要叫他们难受。他们不好过,肯定会想方设法拉咱一块不好过。”


    听了这些话,阴全福心里虽然还慌着,但也自得了起来:“你说得对。”她一家在这城里,也不是一无所有了。


    “您也别在意,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王小红挽上老虔婆的胳膊。


    阴全福没那么乐观:“你忘了,我们这房子是从谁手里买的?”


    “您是说周家会抓着不放?”王小红还真就忽略了这茬,立时愁眉,“那可怎么办?”


    “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在城里根太浅。”阴全福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后窗,“根基深的,你瞅后院那几家,个个都有好工作不说,还三天两头开荤,这要在咱村里,早举报他们小资了。”


    你倒想举报,可举报得了人家吗?王小红面上继续愁着,心里却有点认同老虔婆,他们在城里是要有些关系。


    有些事就不能深想,阴全福一往深里想,就忍不住要埋怨死鬼公婆。人一个妇道人家扯着三孩子,逃难逃荒都能逃到城里安家,她死鬼公婆领着一大家子也是逃荒,怎么就逃到山沟子里去了?


    她要有城里户口,之前买房子也不可能放二柱名下,虽然是亲儿子,但好东西当然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心。


    婆媳两沉默了半会儿,几乎是同时叹了声。


    王小红心底里都悔死了,她第一次带孩子来大院探望婆婆和小叔子,就相中韩致的人品跟条件了,只是那会儿还没胆子往韩致跟前凑。这么一迟疑两犹豫,人跟尤韶春那个三婚的好了。


    她都傻眼了,韩致是真不挑!


    “二柱必须要娶个城里媳妇。”阴全福两手交握。


    “那肯定。”王小红跟老虔婆处了快十年了,这老虔婆一撅腚,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我跟您一条心,还是想二柱跟朱宝珍好,不图别的,就图二柱以后少劳累。”


    阴全福三角眼阴沉沉,舌头剔了牙缝里的一点东西,门牙碰了两下,确定是菜叶子,咽下肚。


    “二柱长相、人品、工作都好……”王小红唉声,“就是被我们拖累了。”


    “二柱的事儿,我心里有谱。”就像王小红了解她一样,阴全福也十分了解这个儿媳妇,转头看向人,“之前让你勾搭前院邬永安,你偏惦记后院的韩致。我冷眼看着,也不劝你。现在韩致结婚了,你也该清醒了。”


    她该清醒什么?王小红不高兴,但不敢显在脸上,只低下点头,不去看老虔婆。


    “邬永安上三十了,又蹲过笆篱子,没的选。”阴全福苦口婆心,“他除了房子跟工作,家底也不薄。我早打听过了,他爹娘生前都有工作,还省吃俭用,全给他存着呢。”


    是她不想跟邬永安好吗?是那个大老粗压根就不给她近身的机会。王小红又不是没试过,对方油盐不进,她能有什么法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