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冬阳手指在办公桌上轻弹了几下:“让小红参告诉那小子,就说我知道了。”姚维芳娘家这几年跟着张拥军是挣了不少,但没捞平民老百姓的钱。当然他们挣得那些钱,该吐还是要吐出来。
“就……”石柱呵呵,“就知道了?”
“不然呢?”靳冬阳抬手搓了搓脸。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他不同意又能怎么办?张拥军目前跟张昉在一块,就是在张昉手里。姚维芳告诉他一声,已经算是卖好了。
不管世界多疯,太阳照常升起。晨晖洒满大地,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陈越骑着自行车到到元钱胡同,遇上朱主任娘三,相视而笑,没打招呼,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了6号院,四人不约而同都长呼口气。
朱宝珠仰头,让太阳照在脸上。感受到暖意,她身体里的寒一点一点地消退,很舒服,不禁轻喃:“终于到家了。”
“别杵着了,回去做点热汤热水吃。”朱招娣两脚冰凉,他们肉联厂昨下午也被造反派冲了。好在人不多,没等军人到,厂里就将那些混子打趴下了。
她一夜没睡,负责调度人员,安抚职工,忙到天麻麻亮,在知道城里平稳了,绷着的肩才松开点。一下班,这就去找两闺女了。
两闺女昨夜也在各自的单位度过,人都没事儿。她高高悬着的心,算是着地了。
陈越才走到尤姐家,展珂就冲出院子,惊喜喊道:“你回来啦?”
“回来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都没怎么睡着,一闭眼全是你。”
真不害臊!苏老太太原还想跟出去瞅瞅小孙女婿,都走到院门口了又回头,她这老东西还是不要去打搅两小年轻了。
楼上窗户开着,展琳脖子伸多长地往下张望。宁耘书听她又打哈欠,弯唇问道:“你真的不再睡一会儿吗?”
“不,我要跟你一块去倒痰盂,顺便看下外面街上什么状况。”展琳见珂珂跟着陈越进了隔壁,和他们打了招呼后,就将窗关上,到床边坐下穿上袜子。
两口子下了楼,把牙刷了,拎着痰盂出门。
今天的元钱胡同,很干净,地上连片落叶都没。胡同口设卡检查的军人已经撤了 ,新华路同元钱胡同一样,也被打扫过。路上有人,但不多,个个都急匆匆,没有周末的悠闲。
倒完痰盂,把痰盂送回家后,他们去往新华路东国营饭店。街上几乎不见红袖章,新华路上有军人巡逻。
浓郁的豆香味飘出很远,国营饭店大堂却空荡荡。宁耘书买了两暖水瓶的豆浆,又要了油条、卷圈和五个大肉包子。
回到家,展琳手往后一背:“耘书同志,你说没人查验身份了,是不是代表那谁已经落网了?”
“这个不清楚。”宁耘书直觉没那么快,昨晚那么大搜查力度,说明张拥军已经逃离监视圈。那他是什么时候逃离的,怎么逃离的,有没有同伙儿……
张拥军不是一个没城府没算计的人,谁也不清楚他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人能逃离监控范围,就足够说明他已经规划好逃跑路线。要是逃跑得够早,说不准昨晚上就出了卫洋市了。
这样的情况,除非逃跑路线外泄,不然很难在短时间内抓捕到他。
他一个市革会主任潜逃,为卫洋市的安定,消息还不能公开。不能公开,就不能发动群众力量进行追踪。
展琳歪头,看着耘书同志:“就算没被抓到,应该也找到他的踪影了吧?”
“照今天外面的情况来看,八成是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掌握行踪,那就快了。”
宁耘书微笑:“不出意外的话。”
当天晚上,滨城港口附近的一艘破船上,张拥军紧紧揪着张昉的领口,两眼勒得老大,咬牙切齿:“你背叛我?”
听着哨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张昉嘴角渐渐扬起。当一缕灯光扫过他的眼,他突然抬手卸了张拥军的右臂。
张拥军闷哼一声,人已被张昉反剪挡在身前,木仓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脚步声上船了,张昉拉张拥军来到一处死角,嘴杵在张拥军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坚定:“叔,我是个军人,我不能叛国。”
“张昉,为什么?”张拥军想不通,他们是同乡,“我们早没回头路了。”
“我没想回头。”张昉的眼里跃动着兴奋,“我也不想你叛逃。”灯光朝他们这射来,他脸上笑容更大,“我都想好了,我陪您一起死。”
逃不掉了,张拥军也死心了,但他想要个明白:“为什么?我待你不薄。”
“你逃了,婶子怎么办?”张昉眼里浮出泪。
“姚维芳?”张拥军似乎有点懂了,“你……”
张昉抽了下鼻子:“婶子那么好的人,不该被你连累。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你就不想给他们条活路吗?”
“是姚维芳让你这么干的?”张拥军看到他的老领导了,没想到来送他最后一程的竟是他最敬重的班长。
“不是。”张昉哈哈,“一直以来,我帮你都只是想拉张玉章和马翠兰那一家子一起死。我从来没想过叛国,现在挟持你,也只是在我目的达成后,顺便还姚婶子的恩罢了。”
“张昉,放下木仓……”张昉曾经的直系领导也来了,他看着他看重的兵,痛心疾首,眼睛都红了。
张昉哑声:“对不起连长,这回您的命令,我恐怕是不能听令了。”说着话,头往前去,嘭的一声,一颗子弹从张拥军的太阳穴进,自他的太阳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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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边写得好纠结,五千字写了快十个小时。
第101章
立冬一过, 寒意骤然攀升,与之相反,甚嚣的风波竟一下没了声息, 好像就是场梦,没人提起没人谈论。
三花果街道, 展琳绞尽脑汁将今天的任务稿写好, 就趴到了桌上, 感觉自己已经被榨干了,反特反谍的宣传稿她真的是写得够够。
“你没事吧?”甄壮从茶水间打了两瓶热水回来。
展琳生无可恋,弱弱地摇了摇头:“没事, ”有气无力,“明天我说什么也不写宣传稿了。”
“我这脑子也空了。”办公室另一位男同志拿着茶缸起身去倒水。
甄壮回到座位:“明天应该不用写了。”
“真的吗?”展琳暗淡的两眼瞬间又亮了, 手撑着桌子直起身。
“真的。”甄壮刚回完话, 就见小董手里拿着张纸出现在门口,立时办公室几人齐看向他们董主任。
投来的目光过于灼热,董志强都有些不自在,清了下嗓子:“甄壮, 通知大家十点半到会议室, 我们要开个简短的会议。”
“好。”甄壮刚升阜兴路居委会主任, 回应小董的声格外响亮。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展琳听到“冬储菜”三个字,精神头都不一样了。明天真的不用再写宣传稿,她一下子就没了包袱,整个人轻飘飘。
“今年的冬储菜来得相对晚了点,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反特反谍宣传不能断, 但我们工作的重心在这个……”董志强舔了下唇,低下头看稿件,“冬储菜上面。后天早六点,菜集中运进城。”
“一周的工作安排,我做了表格,一会儿就贴在会议室门口,你们自己看一下。对工作安排有什么意见的,可以反应到甄壮那里。”
想起个问题,展琳眨眨眼,她家户口本上就只有她一个,小宁同志的户口是跟工作走。那按照定量来,她也就能买个一百六七十斤的菜。
这点菜,独轮车都不够一趟。
突然有点理解尤姐了,展琳现在周身都充斥着满满的孤独。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她的户口本上就有三人了。虽然小婴儿定量很少,至多也就有个五六十斤,但她有俩。
会议结束,董志强把工作安排往门口一贴就走了。花满青离门口近,一个跨步便到了贴纸张的地方,一眼找到自己。他负责统计、登记与协调,这个工作繁琐但不是重活。
再瞅瞅他的好搭档,展琳……展琳,质量验收;甄壮,分菜。
知道自己负责哪一块后,展琳就开始考虑她是不是可以借机买点残破菜、碰伤菜?
大喇叭在一阵滋滋电流声后,开始广播:各位居民同志们,各位街坊邻居们,请大家注意,接下来我们要播报一则非常重要的通知,事关之后几月大家的饭桌,请大家注意!!!
根据市革会、市供应局、市粮食局、蔬菜公司等统一部署,今年我区的冬储菜供应工作,已经开始,集中分配的时间在11月14号到11月20号,请大家做好准备。
中午下班,展琳出了街道办慢吞吞地往家走。经过两天缓和,元钱胡同完全不见之前的紧张,又恢复成没起风波前的样子,很安宁。
快到6号院了,她察觉背后跟了人,大跨几步,拐向小门,转眼就对上一双笑眸。
“小姑?”
“有警觉性,不错。”展淑萍穿着蓝灰色呢子大衣,两手揣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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