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珂换了身衣服从里间走出来:“姐,你不知道我们来的路上多糟心。”


    “怎么了?”展琳放下暖水瓶,就去拧保温桶的盖子。


    “路上遇到两拨红袖章,看我们背着个大背篓,两拨一样的德性,都把我们拦下了。”展珂气鼓鼓,“见背篓里有鱼干和鹅蛋,伸手就要拿,嘴上还说什么这些东西哪来的,是不是投机倒把?”


    展国立进屋:“这天又是下雨又是风,谁不想搁家里歇着,也不知道那些人哪来的精气神?”


    “能到处耍威风捞好处,换我,我也成天精神抖擞。”展文凯端了桌上冒着热气的水,“姐,你有跟姐夫说方鹤年吗?”


    “说了。”展琳递了一杯水给二叔,“你姐夫讲,让我们别理他,他怎么做是他的事儿。”


    展国立吹了吹杯子里的水,小喝了一口:“那个方鹤年不就是总工会陈良峰的妹夫吗?昨天我都没想起这层。”


    “他前头离了的那媳妇,跟石达隆家里,是嫡亲姐妹。”展琳光闻味道,就知道这汤是她二婶炖的。


    苏老太太从隔断间拿了个小陶罐出来:“陈良峰他小妹,跟这个方鹤年有孩子没?”


    “有。”展琳看到鸡腿了,有点想吃,“二叔,你跟二婶去找那个接生婆没?”


    “昨天到家就去找了,她不承认,但我看得出来是她。”展国立让儿子去给他姐拿副碗筷。


    苏老太太呵呵:“那死老婆子罪还没受到位,你二婶好言好语跟她说,她拉着张脸,直摇头讲自己记录小孩八字的本子早就被烧了。”


    “不问是不是她泄露的展珂八字,只问谁有向她打听展珂八字,她也摇头。”展国立说起就来气,“我以前还可怜她,几回遇见她推粪车,都要帮她推段路。她这样,我以后肯定是看见只当没看见,没这好心了。”


    “理她多着呢。”苏老太太没说的是,65年那死老太婆被抄家批dou,一家一口粮没有,半夜跑来跟她借。她一句话没说,舀了三瓢二合面给人家,连称都没称。人家到现在也没还给她。


    展国立喝完杯子里的水,天也快黑了,便不再多留。临走时,他再三叮嘱祖孙三最近多注意。


    星期一,天碧蓝如洗,一片云都没有。早上凉得很,展琳里面穿了件夹袄,外面套上棉猴,暖暖和和下楼。


    “倒暖水瓶里的水用。”苏老太太把煮好的早饭端上桌。


    “昨晚上烧炕,您睡得怎么样?”展琳搓了搓手,去拿牙缸和脸盆。


    苏老太太:“暖和,你晚上冷不冷的,要不要也下来睡?”


    “暂时不要。”展琳兑了水,端去水池那边。等她刷好牙洗好脸,展珂分了一半雪花膏给她。


    下了一天的雨,今天的元钱胡同就一个词形容,萧瑟。地上都是残枝烂叶,路两边的几棵老树全秃了。


    陈越让她们注意脚下。


    确实得小心,有粑粑。展琳也不知道这些屎尿是谁拉的,反正都这样,晚上溜达时还不见有,第二天一早就这一泡那一泡,跟故意要为难环卫工似的。


    今天还尤其多,明明公共厕所就在附近。


    三花果街道办,赵姐把门前和对应路道扫干净,便开始清理院子。枯枝捡了摞一堆,枯叶扫扫直接点火燎了。


    烟味呛人,董志强拎着两暖水瓶从茶水间出来,飞快地走向上风,一溜烟地回去自己办公室。


    展琳进了大门,跟赵姐问声早上好,穿过院子到政工组把包放下,问甄壮:“小董来了没?”


    “来了。”甄壮观小展气色还不错,放下心了,“你妹妹还好吗?”


    “受了惊吓,别的没什么。”展琳站好鞠躬,“多谢你跟小董前天的仗义相助。”


    甄壮赶紧起身避过:“别,不说咱们是同事,就单论咱这身份,都瞧见当街掳人的事儿了,还能袖手旁观?”


    展琳直起身:“你坐下,今天就是口头感谢,下个月我妹妹领证,到时候我让她两口来给你和小董送喜糖。”


    “这个可以有。”甄壮没坐,一手搭在椅背上,“之后那事儿怎么解决的?”话音刚落,董志强到门口了。


    “来来来。”展琳过去把人拉到甄壮椅子上坐,郑重地给他鞠个躬。


    董志强都被吓着了,闪离椅子:“你干什么?”


    “谢谢你呀。”展琳很严肃。


    “都是好朋友,搭把手的事儿不用来这死出。”董志强靠在办公桌边,“你妹妹的事之后什么发展?”


    展琳大叹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市革会的人插手了,还能怎么发展,草草结束呗。”


    甄壮皱眉:“方鹤年?”


    “除了他还能是谁?”董志强嗤了一声,“有小岑公安在,靳冬……靳副主任就是插手,也是秉公办事。至于黄柏山,张拥军都快歇气儿了,他现在应该只想明哲保身,安然退休。”


    “他才上任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甄壮啧啧两声,“到底是有靠山,硬气。”


    硬气个屁,董志强拧开手里的保温杯:“陈诗情跟蒋丞可能要订婚了。”


    “他们进展还挺快。”不过展琳不觉得意外,“蒋丞这次来卫洋市,都没跟青武县那里打声招呼。上周星期五下午青武县向红公社发生了起事,整个县委、县革委都在找蒋丞,没找着。”


    董志强杯子都杵嘴边了:“那回去肯定要受批评,写检讨。”


    “今天我们要出去宣传吗?”甄壮问。


    喝了口水,董志强也苦恼,挠了挠眉心:“这几天先男同志出门宣传,上午一个小时,下午一个小时。女同志负责反特反谍的宣传稿,和写一些大字报。等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事上报,跟他们相关的大字报就要贴到各处。”


    “可以。”目前这样安排最妥当,甄壮也怕女同志在外遇上小展妹妹那样的事,没出事还好说,要出了事那真就没法跟人家里交代了。


    董志强拧紧保温杯盖,将杯子放到桌上,两手抱臂:“放心吧,这波很快就要过去了。”


    但愿吧,展琳垂下眼睫毛,但愿张拥军别妄动他私造的那些木仓。


    不知道是不是被上周星期六香樟坊,群众团结一致,考验专政卫兵的气势威慑到了,一连几天三花果街道和新华路街道这一片,红袖章都规规矩矩,没有再乱拦人盘问,更没有什么冲到人家里打砸的事发生。


    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更加警惕。因为其他街道其他区的情况,气氛堪比65年66年。


    街头巷尾都是横着走的红小兵,那些专政卫兵和文攻武卫更是前所未有的张狂,从早到晚都在抄家。


    11月7号下午四点,两辆伏尔加并一辆红旗开进卫洋市城区,直奔市革会去。到了市革会,三辆车一共下来9人,个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神情肃穆地走进卫洋市市革会。


    市革会主任办公室里,电话铃铃响。靳冬阳和黄柏山、方鹤年已经收到讯,出了办公室,迎接检查组。


    检查组9人进了办公厅,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走过,最后都一同看向紧闭着的那扇门。走在最前的中年,眉头似从来没有舒展过,眉心川字纹深刻。


    他手指主任办公室的门,沉声道:“打开。”


    方鹤年表现积极,快步去敲门,敲了几下,没人回应。他转头向张拥军的助手,伸手过去:“钥匙拿来。”


    张拥军的助手紧张得都冒汗,摇摇头:“我没钥匙。”


    就在方鹤年准备踹门的时候,门里的电话铃停了,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办公厅的电话又响起。守在电话边上的那姑娘,立马接起电话,听了后脸色大变,抬头看向靳副主任。


    靳冬阳走过去,拿过电话:“喂?”听完电话那头说什么,他脸上稍带冷肃,“你们给警备区打电话没有?”


    结束通话,人也不给检查组个说法,就直接打电话去警备区,知道警备区已经出动,他把电话挂了,这才转过身面向检查组。


    “卫洋市设在塘庄的粮仓被一群数目大概在500人,戴着文攻武卫袖章的人给冲了。警备区出动了一个营,已经奔赴塘庄。”


    检查组9人听完,那火气蹭蹭往上冒。领头那位,怒声:“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靳冬阳轻眨了下眼睛,还能干什么,张拥军要趁乱跑呗。


    第100章


    主任办公室的门被踹开, 地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件军大衣。检查组里最年轻的那个男同志,立马上前蹲下查看, 还有呼吸但很弱,扒开眼皮瞅了瞅, 将人翻了个身。


    “后颈遭重击导致的昏迷。”


    不等检查组问, 黄柏山就出声了:“这位叫童建华, 是张主任的司机兼警卫。”


    张拥军的助手赶紧交代:“下午两点二十左右,张主任的两位警卫一同进的主任办公室,大概十分钟, 他们就出来了,然后开着张主任的用车离开了市革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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