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展琳把清蒸鱼也分分,菜都要吃完,“华严街和华盛街。”
又得了一块肉,董志强心情很美:“陈诗情这两天是春风得意,章娴把新华路街道办这次反特反谍的宣传工作,全权交给她负责了。上周,她还主持了工作会议,章娴都没要到上台发言。”
“她是该春风得意。”岑今夹起饭上的一大块鱼肉,“她小姑父现在可是市革会的方副主任。我还听说一个消息,卫洋市市总工会主席被举报了。”
听说?是从你家靳副主任那听说的吗?董志强:“什么时候的事儿?举报的什么?”
“我上午去打电话经过办公大厅听说的,举报的是利用职权倒卖国营招工指标,大肆受贿。”
“那完了。”董志强给他数数,“首先投机倒把,其次贪污,侵吞国家利益,最后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破坏咱社会主义劳动制度、破坏上山下乡政策,他这就是典型的背叛组织背叛工人阶级。”
还真挺懂,展琳比较实在:“刘备军完了,那陈诗情她爸是要升吗?”
岑今摇头:“这个我要回去问问靳副主任。”
一想到陈良峰又要升,董志强胃口都差了一丁点:“张拥军还没倒,怎么刘备军就先垮了?”
展琳了解小董啥心理:“他垮不垮,陈良峰升不升,都压不到章娴。你别忘了,章娴可是军嫂,她丈夫是卫洋市警备区组织科科长,正团级。人家手里什么权力,管的什么?”
道理董志强懂,但就是不痛快:“我从小就看不得小人得志。”
“别说,你刚上任那会儿,挺小人得志的。”展琳想到了一句,“终究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人要往前看,不要老回头。”董志强现在都想不通他刚上任那两天,怎么会穿中山装?天多热!他脑子跟坏了似的,年纪轻轻差点中暑死了。
岑今觉得章娴做得很好:“陈诗情目前瞧着是正得意,但她也被高高架着。这次宣传行动,不抓到特务便罢,要是抓到了,还不是新华路街道抓到的,那八成是要影响到她之后的工作上升。”
“这点确实。”展琳把饭盒边沿的米粒往一块拨,“尤其是刘备军被举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眼睛盯上陈良峰他们几个副主席。要是陈诗情工作上不出类拔萃,就很快晋升,那群众有权质疑陈良峰,甚至质疑方鹤年夫妻。”
这样一说,董志强要舒心不少:“我还是得请我朋友帮忙查查陈诗情在贵仁县的事儿。”
“你之前不是说不关你什么事儿吗?”展琳不懂小董态度怎么变了。
董志强:“这话我没说过,我只说过我回了京市,才不管卫洋市谁议论我。”
“那你现在怎么想查她了?”岑今帮展琳问了。
“你忘了?”董志强看向小展,“事情还是你告诉我的,她家惦记上我小表弟。”
“哦……”展琳还真忘了,“那你让你朋友查仔细点。”
饭吃完,岑今站起来走了两三分钟,就骑车回市公安局了。时间还早,展琳也没在街道办待,回家睡觉。
三道街,距离粮管局不远的一栋老洋楼的地下二层,一间墙体做过特殊处理的审讯室里,正进行着审讯。25瓦的黄玻璃灯泡,光线昏沉发暖。
双手被反铐在铁椅上的女人,垂着脑袋,头发花白,脸皮子松弛,没什么血色。
坐在对面的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男同志面前的铁皮桌上,笔记本合着,中间压着一支钢笔。女同志双手交叉放在泛黄的卷宗上,静静地看着铁椅上的人,目光不凶,但却带股通透。
“冯玉环,你能再跟我们说一遍你杀害姚佩玲同志及其女的经过吗?”
冯玉环脑袋动了动,慢慢抬起了些微。干得裂口的嘴张开,就露了侧边缺牙的黑口子。她舔舔唇口,用力吞咽了下,试了两次才发出音:“可以给我杯水吗?”
“可以。”男同志屈指在铁皮桌上敲了三下。很快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脸很嫩的小同志端着个破瓷缸子进来,动作利落地掐起冯玉环的下巴抬高,将水喂到她嘴边。
缸子里就一口水,冯玉环贪婪地接着,一滴她都不想放过。
喂完水,小同志就出去了,门嗙的关上。两名审讯人员看着冯玉环咂嘴,他们也不急,耐心等着她开口。
冯玉环偷眼瞅了下对面,知道不说不行,就照着之前的话术来:“那是1949年的3月,我已经准备撤离卫洋市了,没想到在要撤离的前一天,接到任务,杀姚佩玲。”
“姚佩玲在军统的时候,我就见识过。她很厉害,木仓法也非常好。要是正面跟她对上,两个我三个我都不是她的对手。我只能偷袭,可是该怎么偷袭才有胜算?”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她跟我一样,都刚刚生产。跟我不同的是,我不是头胎,她是。想到她34岁才得个孩子,我就有了主意。”
“我完全没料到会那么顺利,姚佩玲跟我预想的一样,做了母亲后,心也变得软了。她看到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要摔倒,竟然伸手扶我。我一刀过去,正中她要害,很轻易地就杀了她。”
“我自己都有点惊了,看到她倒下,我心都跳到嗓子眼。她死前还牢牢抱着孩子,两眼乞求地看着我。那孩子也是个心大的,娘都快没气了,她竟然没醒。既然没醒,姚佩玲又乞求我,我就干脆地送她去陪她娘了。”
女同志放在卷宗上的手动了,翻开卷宗,拿起纸上的一张照片,起身走向冯玉环,将照片轻轻地放到她面前的桌板上,然后回去坐下。
冯玉环眼珠子抬了抬,目光落到照片上,鼻翼翕动,呼吸都跟着抖了下,抿紧唇口,侧头目光逃离。
女同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不急:“要不要再跟我们说一说你怎么从盛和医院偷孩子的?”
唇口抿得更紧了,冯玉环憋着气,很快脸就被憋红了。审讯的两位同志见她这样,也不拦。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三分钟即将到,冯玉环脸都胀了,越闭越紧的唇口蓦地破开了口子。她到底没能憋住,张嘴大吸,太急还被空气给呛到。她想咬舌,可是……可是她的牙齿软得也就能嚼个豆腐。
这些人真的好手段,他们要她生不能死不能。
男同志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拧开笔帽:“说吧,谁帮你从盛和医院偷的孩子?”
冯玉环呼吸还有点粗,脑袋又低下去了,迟迟才小声回到:“董紫娟。”
“你不是不认识董紫娟吗?”女同志从卷宗下方,抽了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档案出来。
冯玉环:“我是不认识,她当年把孩子丢给我就跑了,而我正好也需要个女娃。知道她,是这两年的事。张德润认识她,请她帮忙买过布。”
“我再告诉你个消息。”男同志握着笔,却没急着记录什么,“我们的同志找到董紫娟了。”
被铐着的两手一下子握紧,冯玉环头垂得更低了。站在审讯室门外的卫国和展淑萍,隔着门上的小窗,将冯玉环的反应看在眼里。
女同志轻笑一声:“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咕咚一声,冯玉环吞咽了下,迟迟才喃喃:“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吗?”女同志一手托着腮,似闲聊般问,“你信命吗?”
冯玉环不吭声,此刻她整个人都缩着绷着。
“我挺信的。”女同志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就拿盛和医院来说吧,56年实行公私合营,盛和医院和光恩、中纺、邮电等六家医院合并。合并完,又过去了十四年,我们正苦恼怎么查盛和医院?嗨,你猜怎么着?”
闭上眼睛,冯玉环不想听她说话。
“49年,傅嵘昀家因为丢了孩子,就将盛和医院整个查了一遍,看病的、给人看病的、陪人看病的都查了,连刷厕所的也没放过。因为孩子一直没找着,那些资料就一直完好地保存着。”女同志放低声,幽幽问,“你说这是不是命?”
冯玉环信命,49年就信了。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孩,她下手三次竟然都没能杀死。三次都是在关键时候,有人注意到她,她就跟撞鬼了似的。
天又阴沉沉,姚佩玲临死前的那个眼神,像在一直盯着她。
中国有句古话,事不过三。三次都没杀死那孩子,她就不敢再下手了,她怕自己再下手会栽那孩子身上。
两位同志看着冯玉环,神色平静,没有因为她的不配合表现出一丝的不满与浮躁。
审讯室外,卫国两手抱臂,两眼不眨地盯着审讯室内的情况。展淑萍轻轻拐了下他,小声:“等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案子破了,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大侄女发份特殊贡献的荣誉奖状?”
“不急。”卫国是觉得小展和小岑对此次发现冯玉环、史兰花等人,提供了非常重大的线索,“特殊表彰轻了,等咱们把这一窝子全捅了,我提交报告要求组织授予她们‘反特模范’称号,给她们争取个‘一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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