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他订婚之后,我就再没有被谁盯上过,安心地学习,直至考上大学。他在我心里,就是兄长。我也清楚,他对我没有超出兄妹情谊外的想法。”说到这里,她又不禁笑了起来,端茶杯敬向对面。
岑今端起杯子,迎上去。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章娴:“我以前不知道阳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但今天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阳哥他就喜欢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有水平,展琳手在桌子底下轻轻鼓着掌。
“我也喜欢他那样的。”岑今笑得甜美,跟靳冬阳越处她越得意自己当初的大胆。
菜上了桌,四人也不守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成思喝了一小碗鱼头豆腐汤,又来了一碗:“章娴同志,我得夸你一句。你约岑今同志说明你跟靳冬阳的关系,这做得太正确了。昨天中午,陈诗情特地跑去了元钱胡同找小展。”
岑今嘴里嚼着牛肉,转头看向她小伙伴。
展琳一块山药都送到唇边了,又放下:“她找我说章娴同志很厉害,让我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是厉害。”章娴一点不谦虚,“我在部队的时候,处理过很多邻里关系、婆媳关系。为防止调解过程中发生武斗,我还跟我男人学了几年功夫。现在,我也就一次能打三四个流氓。”
展琳冲她竖起大拇指:“我当时只以为她是想看好戏,后来品品,品出味来了。她不想我跟岑今太好。我知道靳冬阳的前未婚妻回来卫洋市,而且还就在新华路街道上班,那我到底是告诉岑今好还是不告诉岑今好呢?”
“她有这聪明劲儿,使在哪不好,非要使在歪门邪道上?”还没上任,章娴都已经听说陈诗情的好几件事了。
“先由着她蹦跶,”成思压低声,“我听说她那个小姑父,方鹤年,要被调到市革会任副主任了。”
展琳视线一凝,看来她之前的想法是错的。张德润被抓后,靳冬阳控制住了康大年,方鹤年没动,让黄裕占了位置,并不是他借不到石达隆的势,而是……还不到时候。
现在康大年死了,方鹤年就动了。
“不能怎么她,但可以给她找点事做。”章娴都想好了,最近不是要宣传反特反谍吗?那就让她去负责。宣传这个事,到位不到位很难定义。你要能在宣传期间,抓到个敌特,那绝对到位。
但敌特是那么好抓的吗?
“你这刚上任,陈诗情肯定要跟你别一别苗头。”成思微笑,“她挺能争强好胜。”
“争强好胜好。”章娴还就怕她不争,“我会跟她说,我交代给你的事,你不能办到十分,也要办到七八分。”目光微斜,笑问,“成思同志,你说她会办到几分?”
成思:“你有法子压制她就好,别让她闲着。”
“能者多劳,不会让她再有空折腾。”章娴端了茶杯,“来,我们四个以茶代酒干一杯,今天认识你们,我很荣幸。”
“认识你,我们也很荣幸。”
一顿饭吃得非常融洽,离开石羊巷子后,展琳与成思并排骑着车:“您什么时候去苏市?”
“我东西已经收拾好,昨天邮寄了一部分。章娴明天会来街道报到上任,我带她两三天,就打算走了。”成思对将来没有忐忑,只有期待。张怀玉同志给她描绘的前程很锦绣,她也相信自己有那个能力去达成。
展琳拨着铃铛:“到时候我去送您。”
“行啊。”成思嘴角噙着笑,头往展琳那偏点,声音小小,“你妈还说等我到苏市安顿好后,她抽空来看我,顺便请我喝一听沪市牌咖啡。”
“哇,那东西贵得很,一听要三块五。”展琳夸张道,“您占便宜了。”
“就要占点你妈便宜,不然我不是给她白蛐蛐了。”成思哈哈。
展琳也乐:“您还别说,她见着您,不用花电话费了,肯定要大说特说您一顿。”
“说吧,她不说我都不习惯。”
四人在新华路分了头,岑今和展琳往新华路东的方向。
“现在一点半了,你还要回家吗?”
“不要,直接去上班。”展琳转头看了眼她的小伙伴,“怎么样,是不是对你家靳副主任的了解又更深入了?”
“我一直都在探索他。”岑今嘻嘻,“他总能让我挖掘到惊喜。”
这样就很好,展琳:“章娴同志比我想象的要亲和。”
“也很有智慧。”从她对待陈诗情的态度,岑今就看出来了,“新华路要消停了。”
确实,展琳想方鹤年即将要上任市革会副主任,就不禁蹙眉:“我昨天还说陈诗情跟蒋丞很配,今天却觉得他们不是那么配了。”
“配不配的,也不是我们能做决定。”岑今目光柔和,往小伙伴那靠一靠,“青武县那个材料学专家,你家小宁查到了一些事情。不出意外,这两天卫洋市这就要联系青武县,要那老先生过来配合调查康大年的事儿。调查完,他一家便会被下放到西南。”
展琳也还记挂着这事:“有门就行。”
“你让我查的那个杨二锤,我们卫副局还没放弃跟。那个人生活很简单,上班、下班,平时也不跟什么人有过密的往来。”
有人迎面来,岑今等人过去了,才继续,“我去彩瓦长街找人查了他,杨二锤在他爸没死前,性格很乖戾。52年他爸死了,他就乖了,好像不再惹事。但这只是明面上,从52年到现在,凡是得罪过他的,基本都或多或少地遭了罪。”
展琳:“是他干的?”
“没有证据,而且好几起事件,他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岑今怀疑杨二锤有同伙,“卫副局说了,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问题,要么问题顶格。”
“我能说我偏向于顶格吗?”
“我也一样。”
“这人很狡猾。”展琳又想起田家闹事的现场了,“一句房管局的人来了,阻止了公安查介绍信和身份证明,之后一看局势不太对,又立马离开。他也不隐藏自己的身份,就好像他就是一个凑热闹的人。”
岑今:“不着急,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下落,还是没有进展吗?”
“目前还没进展。”
“洪莹然呢?”
“洪莹然已经搬出棉纺厂家属大院了,现在住在制衣厂分给她的单人宿舍。她很有设计天赋,从去年到今年,出了6款设计,有两款都成了外销品。”
展琳又想不通了:“人执念真的不能太深。洪莹然如果不盯着元家,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自己身上,爱重自身,她生活上精神上都会非常富足。可是现在呢……”
“这个得要她自己想开。”
“就她干下的那些事,光她想开没用,得要被她伤害过的人也想开才行。”
岑今笑着:“我怎么听出你有点恨铁不成钢?”
“我在惋惜她的天赋。”展琳想到改革开放之后,国内高端服饰市场被洋品牌全面占据、长期垄断,她就很气愤。洋货在上、国货在下的市场局面,直到她死的时候,都还很稳固。
“洪健宁呢?”
“她倒是胆子大,还住在棉纺厂家属大院,最近跟她的两个哥哥闹得不是很愉快。”
“因为钱?”
岑今点头:“据我们调查,董紫娟和洪启明除了被取走的6000块,他们还有两张存单藏在洪健宁的屋里,那是准备给洪健宁当嫁妆的,有2000块。”
“她的两个哥哥对这个2000块嫁妆有点意见,觉得太多了。他们认为女孩有个200块嫁妆已经很不错了。但洪健宁不这么想,她坚持2000块就是她的,即使跟她两个哥哥断亲,也不会放手一分。”
“街道调解过几回了,派出所也上门了两次。”
“除了这两千块,我们同事还发现洪健宁在老城区那的银行,存了2000块。洪健宁交代,那2000块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她以前觉得藏家里很安全,但现在怕了。”
“她爷爷是以前元家的总账先生,手里有钱,这个我们没法反驳。”
展琳听明白了:“他们家存款跟收入对不上数,也是因为有这个老爷子存在,没法查了。”
“对。洪家老爷子62年9月死的,死时还在元家跟国家的合营厂里盘账,当时他的工资是82块。”岑今唇角微勾。这老爷子很敏锐,元家在工厂改公私合营后,有意为他保留高薪资,但被拒绝了。
他主动靠向国家,拿着技术12级工资,勤勤恳恳地理账,最后还死在工位上,直接为洪家抹除了被清算的可能。
十月二十四号,霜降,成思带着三个孩子坐上了去苏市的火车。展琳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送了一程,回来后就有点萎靡。
董志强让甄壮通知大家开会,展琳拿着笔记本没精打采地出了办公室,便见已经半个月不见的某宁某书同志拎着个大布包从车棚那走来。
等人走近,她煞有介事地打量起来:“你……”笑起,“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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