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成思是这地儿的老熟客了,敲开门都没对暗语, 直接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 木头乱放,一地的木皮木屑。她们停放好自行车,随老木匠去往垂花门。


    四人坐了一个中包房,点完菜, 成思就伸手向旁:“岑今同志, 我是成思, 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我久仰您了。”岑今握住成思的手,“以前是琳琳常提起您,后来您到市公安局报案,我远远地见过您两次,早期待能跟您正式认识。”


    “那我们是彼此彼此了。”成思悬着的心放下了,这位岑公安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却有着超乎十八岁的沉稳, 果然能嫁给靳冬阳的女人,不简单。她转头看向下手的章娴,应该不用她来介绍吧?


    章娴起身伸出手:“你好,我是章娴。”


    见对方起身,岑今也不好坐着:“你好,我是岑今,很高兴见到你。”


    展琳看着她们握完手,适时地出声:“都坐吧。”等两人坐下,她伸手向章娴,“你好,展琳。”


    “你好,这次谢谢你了。”章娴回握,“一会儿我们以茶代酒喝一杯。”


    “好。”别说,展琳对章娴感觉还挺好,不扭捏不含糊有股飒爽劲儿在身。一会儿看气氛,气氛要是活络,她一定要点名陈诗情,让对方心里有个数。


    章娴确实不扭捏,既然见到了她要见的人,也不拖沓,端正坐好,两手放到腿上:“岑今同志,我跟靳冬阳同志的事,是你问我答,还是我直接从头说起。”


    “我很想多了解一些他的过去。”结婚后,岑今也听靳副主任说了不少以前,不过都是关于他跟小宁跟他的一些手下,没有关于女同志的。


    “那我就从头说起。”章娴很坦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的家庭,你们应该多少也听说了一点。”


    岑今:“最近听说了一些你外家的事儿。”


    “我跟孟家基本没往来过。”章娴回想起过去,“我母亲跟我父亲的结合,是孟家极力反对的。孟家在我母亲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给她挑好了夫……不能说是夫婿,准确地讲是……”她讽刺地加重语调,“爷。”


    爷?展琳眨了下眼睛,做小妾吗?


    章娴嗤笑:“我母亲十四岁就被送到了那位爷的后院,两年不到人便被折磨得伤了身子。后来那位爷死在外头了,我母亲趁乱逃了,遇到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建国前在铁路机厂,一等钳工,工资不少拿,是个很能耐的小伙子。”


    “他捡到我母亲的时候,我母亲正发热。他把人送到医院,我母亲精得很,醒来后就装哑巴,不管谁问她话,她都很惊恐地找我父亲。”


    “我父亲问又问不出什么,就将人带回家了。养了两三个月,我母亲样子养回来了,便赖上了我父亲,也不装聋作哑了。”


    “我父亲家里就剩他一个,最亲的长辈就是带他的钳工师傅。两人便在我师公的见证下拜了堂,婚后我母亲提议把师公接回家里住。我师公是个……”


    展琳三人见章娴难言的样子,都眼睁大大地等着,充满了好奇。


    “太监。”章娴抿了抿唇,道,“就真真实实的太监,他是从宫里出来后分派到铁路机厂。我师公早年间受了很多苦,身体看着好像不错,但内里早空了。”


    “他就我爸一个徒弟,待我爸很好。38年的时候,我母亲出门买粮,遇到了孟家人。孟家人原本都忘了我母亲这号人了,但一见她比十四·五岁还要体面,那心思就活了。”


    “他们找我爸要人,我爸不给,我母亲也不走。他们都给我母亲找了下家了,怎么肯轻易放手我母亲?开花楼的,最不缺的就是下三滥的手段。”


    “你姓章的小子不就靠手艺吃饭吗?我折了你吃饭的手,看你还能不能了?不到一个月,我爸下班回家,右手就被几个流氓打折了。”


    “我师公有些人脉,找人查了下,知道是孟家干的,也没去质问什么,雇人掳了孟家几个孩子,让孟家当家人来接。”


    “从那之后,孟家就声称没有我母亲这么个人。40年我母亲怀了我,大夫说她的身体不适合生孩子。那个动乱年间,我父亲对生儿育女也没什么执念,就跟我母亲商量,不要孩子。”


    “我母亲没同意,坚持把我生了下来,之后身体就一直很虚,每到换季,都要脱层皮。我七岁那年,她到底还是走了。那时候孟家花楼已经换了老板,孟家日子也不比从前了。”


    “我父亲思来想去,还是去孟家通知了一声。孟家没来人,没几天外面就有了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讲看到我母亲跟个男人上了去南边的火车。”


    “我父亲被气得差点开棺,证明我母亲的清白。知道是孟家造的谣后,他拿出了他自己做的木仓,就要去找孟家算账,被我师公拦住了,说不往来就行。”


    “49年建国,孟家好日子彻底到头了,又想到了我爸跟我师公。我爸虽然手受过伤使不上多大力,但技艺还在,带徒弟没问题,加上我师公的家底,我们家日子是真好过。”


    “他们没皮没脸,要把我母亲的一个堂妹,嫁给我爸,说要给我爸生儿子。我爸哪里肯?他都在我母亲墓前发过誓,这辈子就带着我,替我母亲看着我长大成亲生子。”


    “好在我母亲那个堂妹是个爱干净的人,她看不上我爸跟我师公那满手的油垢。孟家还想压一压,但我爸拿了木仓出来,他们就跑了,从此绕着我家门走。”


    “所以,要说我跟孟家有什么情分?那是完全没有。”


    展琳三人完全理解,不仇恨就不错了。


    章娴:“54年,我师公生病也离开了。之后我爸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顾着家里,看着我的时间就少了。我身边慢慢地出现一些二流子,那些二流子很嚣张,一出现就是三五人,看到我爸都不怕。”


    “我爸手上没力,根本打不过他们,好在我有几个师兄。55年冬至,我落单了,被一老一少都快拖到家里了,靳冬阳路过看见,将我救了下来。”


    “55年、56年的靳冬阳,在城北那一片可是个名人,打架狠,但他很少动手,特别会算计,手底下十好几个小混子。”


    岑今:“他那时候还有个外号。”


    “对。”章娴笑起,戏谑道,“人称‘活算盘’。我爸知道我差点出事,几天没睡着,头发都白了一半,跟我说,闺女,爹给你找个未婚夫婿怎么样?我一听他这话,就知道我爹要找靳冬阳。”


    “果不其然,他找了靳冬阳,给靳冬阳说,你脑子聪明,不能这么混着,得有事干得学知识。”


    “靳冬阳说,我有文凭,正准备进厂。我爸一听他有文凭,就动起脑子来了,走了几天关系,又去找靳冬阳,问他想不想学开车?靳冬阳说想,他就领靳冬阳去跟人学开车了。”


    “靳冬阳那脑子,几天就学会了开车,但他要拿证,就得进厂。在厂里运输队干了半年多,我爸看他没出事故,便直接跟他提了,你跟我女儿订婚,护她几年,我送你去给领导开车。”


    “靳冬阳问,多大领导?我爸说,市委钟红岭欠我个大人情。他想了一天,就同意了。给钟红岭开车的那两年,他还上夜校。拿到高中毕业证,钟红岭就推荐他进了人事局。后来我考上大学,遇到我的丈夫,要跟他退婚了。”


    “我爸又去找人,想给他弄封推荐信,让他去读夜大。没想到,他自己拿到了单位的推荐信。


    章娴她爸能处,实诚。展琳慨叹,靳冬阳这一路来,贵人没少遇,但也是真不容易。


    岑今拎茶壶,给章娴斟茶:“今天没酒,不然我肯定要敬你三杯。”


    “这个不急。”话说清楚了,章娴也放开了心,“我结婚,靳副主任以兄长的名义,上了一百块钱礼。我跟我男人私下请他吃了饭。你们结婚的礼,我今天也带来了。”从包里拿出个厚实的红纸包,双手递向岑今,“等靳副主任哪天有空,你两口子得请我跟我男人吃饭。”


    “行。”岑今把礼推回去,“这个你先收起来,主要我也不清楚靳大忙人哪天有空。”


    “那等见着他人了,我再拿出来。”章娴不纠结。今天见到岑今后,她发自内心地替阳哥高兴,这是个很美好的姑娘。


    成思有一点不明白:“你跟靳冬阳就没想过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我爸也问过。”章娴轻笑一声,“其实我小时候一直梦想着我有一个哥哥,高大伟岸,可以在我师公和我爸不在家的时候,保护我和妈妈。为什么会有这个梦想呢?因为我有个好朋友,她哥哥当时在给人当保镖,特别凶,凶到都没人敢扯她小辫子,连巷子里的碎嘴子都不敢嚼她家舌根。”


    “我就也想要一个保镖大哥,这个梦想在我14岁的时候实现了。靳冬阳的出现,就完完全全符合我对大哥的所有幻想,甚至超过了。”


    “只可惜我们遇上得太晚,他长大了,不愿意被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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