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腿跪到床上,宁耘书俯下头在小展同志的额上嘬了嘬:“我帮你拿衣服。”
“我有一件薄呢子大衣,今天穿会不会热?”
“不会,今天虽然没风了,但很凉,有点深秋快要入冬的感觉。”
“也快了,再一个月就立冬了,立冬就要开始集中上冬储菜。”展琳拥被坐起,“今年我陪你过年,你开不开心?”
“开心。”宁耘书从衣橱里找到她说的那件薄呢子大衣,放到床上,“你里面穿什么?”
展琳:“灰色半高领的毛衣,中开门下面那格找。”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宁耘书一眼就看到了她说的灰色毛衣,拿到手里捻了捻:“会不会太薄了?”
“不会。”这件毛衣还是展琳去年自己织的,当时她是想织高领,奈何线只够半领,没想到穿上身还挺有样,“等下我给你量个尺寸,片区走访结束,我就要开启我的织毛衣大业。”
宁耘书弯唇:“好。”
今天早饭,苏老太太切了面条,舀了两勺猪蹄汤下锅,加水放了六个肉圆。
坐在灶膛后烧火的张怀玉,闻着香,心里怀念。他们小时候,家里条件虽说不错,但五个半大孩子合一起,能抵得上三头猪,是真能吃。
娘买猪蹄,都是买好几对,用大锅炖,炖好肉分吃了。那锅汤就留着,一顿舀个两勺三勺,天要不热,能吃好几天,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火光映照在脸上,张怀玉低下头,眼泪啪哒落到手背上。子欲养而亲不待,她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城西,距离新景祥不远的老单胡同,地上落满了枯枝残叶,瞧着很是萧条。12号院门房,不大的地方被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一个半大少年窝在行军床上,睡得正香。
里间灯开着,冯玉环坐在床边,对着只半个巴掌大的碎片镜子描眉,一旁的架子上挂着件粉淡的立领盘扣褂子。
她不喜欢雨天,因为雨天会让她觉得晦气。今天也一样,听着外面的雨声,她心里的躁一浪高过一浪。
瞄好眉,手指一松,松明子掉落的同时她站起了身,一脚踩上着地的松明子,发泄似的用力碾着。
碾了足有半分钟,越碾越上火。火气冲进眼里,冯玉环脚下更是用力,到最后直接抬起脚,用后脚跟大力踩那根已经碎了的松明子。
发泄一通,她喘匀气,长吁一口,举高手里的碎镜片,照着理了理头发,便拿了挂在架子上的衣服,丢在床上。
换好衣服,又捯饬了一番,她才拎上包关灯走出里间。
看儿子被子都压在腿下了,冯玉环把包放在桌上,过去握了握儿子的手,温热的,将被子扯出来给他盖好,低下头温声交代:“妈妈有事出门一趟,给你留钱票,你饿了就去新景祥那的国营饭店吃点。”
少年呜哝一声,撑开只眼皮点点头:“好,妈妈再见。”
“乖。”冯玉环摸了摸儿子的头,又帮他掖了掖被角,直起身从包里取了钱票放到桌上。换上皮鞋,拿上家里唯一的一把伞,拉开门走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晦气,她撑着伞刚出12号大院,拐个弯就一脚踩上坨软绵绵的东西,屎臭立时弥散,冲进了她的鼻腔,恶心得她都直犯呕。
脚擦树叶擦了好一会,冯玉环还是觉得鞋底板脏,要在以前,这鞋她早脱下扔了。但现在家里除了这一双皮鞋,没别的能见客的鞋了。
又擦了擦,确定脚底板上看不到屎了,她绕过那片走到路中央。只是才走出百多米,脚步就慢了下来。
冯玉环看着晦暗的天,迟疑了几秒,毅然回头,一步比一步坚定。回到家,她收起伞都不抖抖,带着雨水进了里间。上床来到墙边,手放到两块砖上,使劲一摁。手下的砖往里凹了两毫米,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她手离开,砖跟着凸出两毫米。
抽·出那两块砖,里面藏着的赫然是木仓。
快速装上子弹,冯玉环把木仓放进包里,将砖按回去。她下床稍微整理了一下房间,便拿上伞匆匆出门了。
八·九点钟,雨势渐小。十点虽还没停,但也只剩细毛毛,没风都能飘出半里地。宁耘书开车,载着媳妇和三姐……还有展小姑到利顺德时,靳冬阳的车也刚好到。
从家到这,一路上展琳看了她小姑不下二十眼,展淑萍同志真的神出鬼没。小宁同志去新华路东派出所开车,回来车上就多了个人。
“看什么?”展淑萍转脸,让她大侄女好好瞅瞅,“不认识了?”
展琳头往前凑凑,小声道:“姑,我问你不用答,点头摇头就行。”她竖起一根手指,“就问一个问题。”
“好,你问吧。”展淑萍左手已经去开车门。
展琳:“您现在是在上班吗?”
点了下头,展淑萍推开车门,下了车,跑去饭店廊檐下站着。
张怀玉也下车了,宁耘书回头看他媳妇。展琳扯唇冲他笑了笑,就挂拉下脸,去开车门。
“小心点滑。”张怀玉伸手扶住展琳的一只胳膊。
她真没那么弱,展琳好笑:“谢谢姐!”
靳冬阳停好车,董志昕的伏尔加也朝饭店驶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岑今下车,就跑去跟展琳会合了。
他们先一步上去三楼包厢,包厢临街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起林士餐厅。服务员茶水还没上,董志昕一家也到了。
“这个日子结婚……”董志强哼哼,他结婚那天也是这种天气。傅晋陪他妈站到窗边,水红菱望着冷清的街道,全身的骨头都绷着。
十点二十,一辆绑着大红花的吉普经过利顺德,开往七骨巷的方向。不多会又是两辆车过去,这次车不是往七骨巷,而是停在了起林士餐厅的门口。
离得远,展琳看不清人,但那两辆车她在黄山路饭店那见过,应该是张拥军和哪个的车。
展淑萍一人在角落,手里拿着个单眼望远镜。董志强知道这位,人民报社有名的记者,他抱着两臂,杵在他小舅身边,一头雾水。人民报社的记者来这做什么,报道他小舅找到闺女吗?
“外面雨停了。”展淑萍微蹙眉头,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今天放假,江沪路又是卫洋市有名的街区,雨一停就意味着这里很快会热闹起来。
果不其然,还不到二十分钟,江沪路上就多了不少人。不过相比这边,今天的七骨巷人气那叫旺。
为了表示对谈向晴这个二婚妻子的看重,邹兆年可是在七骨巷巷子口的国营饭店摆了十桌席。不但请了亲朋好友,他还邀了电厂的所有中高层领导。
郝春华和邹长功两口子强撑着笑脸,站在国营饭店门口迎客。最近邹家闹得凶,七骨巷不少人家都在看笑话。今天从巷子口到6号楼的这一截路上,全是人。
“邹副厂长新媳妇呢?出来露个面呀,给咱左邻右舍认认脸,不然以后撞见了还不晓得是哪家的?”
“听说那新媳妇家里可不得了,啥事都能帮着兜住。”
“这么厉害,怎么郝春华还不乐意?”
“能乐意吗?家里再厉害,人品摆在那,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对前头那两孩子怎么样?”
“你们见过新华路街道成主任被调换走的那小丫头吗?瘦得跟小鸡仔似的,见谁都怯生生,一看就知道那孩子没被好好待过。”
“资本家能有什么好心?这谈向晴改了姓又怎么样,还能改得了她是资本家养大的事实?资本家的狗崽子心多黑呀,明知道成思的孩子被调换,还帮着包庇……”
“何止包庇?人家还给当联络员。就她这样的,就该跟元家一起下放改造。”
“你说了没用,人家英雄遗孤,有的是人护着。”
这些话不止在巷子里有人讲,国营饭店门口,几个面生的妇女,一句接一句地说,一个比一个声大。
句句刺进郝春华的耳里,她干了多少年的妇联,是完完全全接受不了像谈向晴这样品德败坏的女人做自己的儿媳妇,但娘拗不过儿。她这心里跟吞了刀子似的,生疼生疼。
“端盘糖出去散散吧。”邹长功这些日子眉间的川字纹深了不少,他是没想到最让他满意的大儿子,在婚事上竟然犯浑。
“那个女人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郝春华眼泪汪眼里,“要发糖你去发,我不去。”她知道门口的那些娘们是打哪来的,成思还是不够狠,雇这些人来嚼舌根有什么用,那女人脸皮厚得很。
叫人来泼粪啊!泼得她满头满脸,看她还怎么得意。
第81章
利顺德三楼包厢, 茶水、点心上桌,只是没人在意。宁耘书跟靳冬阳看够了江沪路的情况,两人对视一眼, 悄然离开窗边,转身走向门口分站左右。
靳冬阳从裤兜里掏出两块薄荷糖, 递了一颗到对面。
宁耘书接过, 撕开包装, 将糖放进嘴里,转头望向跟岑今凑在一块,半掩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小展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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