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琳要了六斤牛肉两根牛骨,细粮她不缺,倒是黄豆和红豆她想来点。


    “这个你要吗?”董志强勉勉强强地将两张奶粉票拿出来,他也是刚付钱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有两张这个票,看日子都快到期了。


    “要。”展琳可不跟他客气,拽走那两张票:“谢谢主任,你想要钱还是想要什么票?”


    董志强当然不白给:“肉票。”


    真是一点不吃亏,展琳转头看向她家小宁同志。


    宁耘书:“那就按黑市的兑换算,明天我让琳琳给您带去3斤肉票。”


    “不用三斤,你们给两斤就行了,我那两张票是临期票。”董志强可不敢多拿展琳的,他怕展琳之后让他以别的方式吐出来。


    算小董实诚,展琳把奶粉票往包里一揣:“行。”


    分好东西,他们也不在这留了,冒着雨出了九洞口。宁耘书一手提着麻袋一手揽着展琳,走向停在路对面的车。展琳高高撑着伞:“你哪搞来的车?”


    “找黄裕调的。”


    宁耘书说得轻松,但听在跟着的三人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车是容易调的吗?这还是四个轮子的车。反正寻常谁要问他们借自行车,他们是老大不乐意。


    有两个小青年也不怕雨淋,扒在车窗上往里瞧,听到声转头见有人来,立马灰溜溜地跑了。


    董志强呸了一声:“瞧那贼眉鼠眼的样儿,就知道没憋好屁。”


    走到车边,宁耘书开了副驾驶的门,托了一把他家小展同志,先把她安置好,再招呼其他人都上车。


    花满青:“哥,我们身上都湿透了。”


    甄壮也有点不好意思,就董志强不晓得客气,手快地拉开了后座的门。


    “没事儿,送完你们,我回去擦一下,晾一晚明天再去还车。”宁耘书帮他们把东西都放到车上:“你们去拿自行车还是直接回家?”


    “我没骑自行车,麻烦耘书同志送我到市政一三六家属院。”董志强说完,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不白送,之前说好的两斤肉票,给我一斤就成。”


    展琳回头:“成交。”


    “那我们……”


    “你俩帮我抢到了好东西,跟咱董主任不是一回事儿。”展琳心里算得可清楚了,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自行车暂时寄放在那没事,我们先送你们回去。东西着家了,你俩再去取自行车也不晚。”


    花满青跟甄壮对望了几秒,他俩一个心态,就怕给别人添麻烦。但今儿这天气确实有点麻烦,听展琳的吧,人情以后找机会还。


    驾驶座上,宁耘书已经发动车子:“你们谁家离这比较近?”


    “我家。”甄壮立马倾身凑到主副驾驶中间的空当:“前面右转到阜兴中路往西,两个路口就到。”


    雨天,天又阴暗,宁耘书车开得很小心,平时五六分钟的路程,他硬是开了十分钟,将甄壮放下后,就直直开往新华小学。


    轻轻的颠簸伴随着哗哗雨声,展琳两眼皮子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不等把花满青送到地方,她就睡着了。


    一直留意着的宁耘书,车开得更稳了。到了新华小学,花满青下车下得跟做贼似的,尽量不发出声,就连临走前的道谢都是冲着他宁大哥无声说的。


    宁耘书也谢谢他,车里就只剩一个外人了。董志强不清楚从这怎么去市政一三六家属院:“耘书同志,咱先回三花果街道办。”


    “好。”宁耘书还以为他回三花果街道办有事,到了才知道这位是路不熟。


    “市政一三六家属院是在黄山西路中山路那吗?”


    “对。”董志强后知后觉,这位好像就是从卫洋市走出去的,“就是那里。”


    还不近,宁耘书伸手探了下小展同志的手,不凉。转动方向盘,拐弯回去新华路。


    董志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有点不是滋味,一股火冲进鼻腔,燎得他眼眶都红了。他跟江虹绸就是新婚蜜里调油时,也没有过这样细腻的温情。结婚八年,前四年,江虹绸一再地重复她想要的伴侣是什么样子,却从来没问过他,他想要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


    他尝试着改变了,但人家还是哪哪都不满意。后来他也算是看清了,人家不满意的就是他这个人。


    这几年,江虹绸也不再跟他说什么期望,开始不大愿意搭理他。他知道江虹绸想离婚,可他不甘心。


    当初是江虹绸自己要嫁给他的,凭什么在踩着他得到一切后,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到了市政一三六家属院外,宁耘书车刚停好,就听到一声软趴趴的“同志”,他转头看向窗外,是一个留着胡兰头的圆脸大姐。


    “您有什么……”


    “你不是去出差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后座的董志强此刻就像只被激怒的公鸡,口气尤其冲,刚那声“同志”差点送走他。原来江虹绸也可以这么温柔,只是不是对他。


    这是江虹绸,宁耘书注意着她的神色变化,刚刚还满是纠结与难为情的脸上,在听到董志强的声音时瞬间转变成冷漠。


    “你没看到下雨吗?”江虹绸瞥了一眼趴在车窗的男人,再望望坐在驾驶座的宁耘书,心里无比的难堪。


    “下雨天火车不开吗?”董志强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江虹绸,心情比下午那会更差了。


    江虹绸恼了:“你非要现在跟我吵吗?你还要在人家宁同志车里赖多久?”


    这位认识他?宁耘书眨了下眼睛,他昨天才回卫洋市,今天也就去市革会走了一趟,他跟卫洋市市委办公室那还没接触。


    “没事,我们不急。”


    他们说话没收着声,展琳这会也醒了,打着哈切,扭头看了眼推开车门拉背篓准备下车的小董,又望向站着不动没有要搭把手的女同志,心里大概清楚了小董两口子的状况了。


    江虹绸撑着伞,胳膊上还挂着只小布包,就那么看着,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董志强下了车,雨淋在头上,嘴里苦得跟吞了两斤黄连似的,抱着背篓放到离车一米左右的地方,将车门关上。


    “那我们回了。”宁耘书跟董志强说:“再见。”


    没等董志强出声,江虹绸就连忙喊:“宁同志等等,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市委大楼?”


    “不能。”董志强一口替宁耘书回绝了:“你这么晚去市委大楼干什么?”


    江虹绸眉头紧蹙,一阵风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恶的腥臊味。她眼里升起水雾,倔犟地看着宁耘书,语带恳求:“我真的有急事。”


    “你们这两口子真是叫我们两口子为难。”展琳出声:“一个急着要去市委大楼一个不让我们送,要不你们先商量好。我两口子可不想帮了一个,得罪了另一个。”


    早就留意到副驾驶上的人了,江虹绸对这位可不陌生,她刚进卫洋市市委办公室没几天,她的直系领导就跟妇联的曲丰红打听她,想请曲丰红说媒。只是曲丰红说,展琳父母对展琳的婚事有其他考量,委婉回绝了。


    没几天,她就知道曲丰红为什么要拒绝帮着说媒了。他们领导想给展琳说的对象,虽然家世一等,但是个色胚,十三四岁就敢偷看女同志洗澡,十五六岁戴上红袖箍专挑成份不好的千金大小姐糟蹋。


    后来家里看孩子闹得不成样子了,严管了一段时间,就想让他结婚。结婚还要娶门当户对的,可是门当户对的人家都知道他家孩子的品性,没一家乐意。


    门当户对不行,那就找次一等的家庭。展家就属于那次一等的家庭。不过,那是过去了,现在的展家也就比一般人家要好过点,这还得亏了展国成前期铺路铺得好。


    从小没吃过苦受过穷的姑娘,就是跟她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不一样。听听人家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的,真是叫她羡慕。


    “不好意思,你们董主任脾气一直都这样。别人不清楚,小展干事该是了解一些的。”


    小董脾气是不好,但展琳也没觉得这位的脾气好到哪去:“您可真会说笑,我才跟董主任认识几天,对他哪里谈得上了解?”


    在这阴阳怪气谁?董志强挥挥手:“你们赶紧回吧,她要去市委大楼就自己去。”


    “那……”展琳目光从小董身上移到小董媳妇身上:“我们走了?”


    江虹绸被气得脸都有些红了,转头瞪着董志强,她知道姓董的就看不得她好过。董志昕是不是觉得断了她的前途,她就会乖乖跪着求着给董家生儿育女?


    他们做梦。


    看到这里,宁耘书心里也大概有数了:“董主任,那我们就回了,你们两口子有话也好好说,别在气头上吵,会伤感情。”


    “谁跟他有感情?”江虹绸眼泪滑下了眼眶,伞一收一把拉开后车座的门,不管不顾直接上了车。


    展琳都想骂娘了,只是更让她开眼的是小董竟然也不讲体面了,把车门拉开,逮住他媳妇就往外拽。那架势,她都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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