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爸没把烟点着,朱红玫重重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态度是明摆着了。


    车子开到越秀老城,离黄梨胡同还有段距离,他们就看到站在胡同口的展文凯。


    展文凯听到喇叭声,就往车边跑:“你们回吧,家里一屋人。”


    “你今天没上班?”展国立问。


    展文凯:“我上午上班了,下午我倒是想去,但不得守着家里的伤员和老胳膊老腿吗?”那两位要真被人在家里给打了,他爸回来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车子进了黄梨胡同,靠边停在17号院旁。几人下车,展琳拿走她哥抱着的包。


    展国立将车锁好,钥匙给了老朱。两人并排走在前,朱满义今天来就是为他闺女站个岗。


    跟着二叔他们进了院子,展琳扫了眼院子里的几辆自行车,心里有数了,何正红、何正丽婆家都来人了。


    堂屋里,苏老太太坐在老位置上,展淑敏和文红军两口子护法一样守在边上。


    四方桌上摆了七八杯水和四盘糖果点心。


    洪惠英、马艳玲站着,脸上都有伤,但不重,还眉清目秀。今天上晚班的展珂,杵在她妈妈身后,两眼亮晶晶,那蠢蠢欲动的劲儿有一股摩拳擦掌的意思。


    “妈,我们回来了。”展国立跨进门槛。


    坐椅子上哭着的这两个是谁?


    展国立确定他老娘和媳妇都还好,就看向她们。要不是那穿着打扮和头发,他还真认不出左边椅子上是何正丽,右边椅子上是何正红。两姐妹哪还有个人样?


    苏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都回来就好。你们午饭有吃吗?”


    “在火车上吃过了。”展文斌经过一天多的缓和,该想通的,他都想通了。想不通的,他看在钱都要回来的份上,也不再为难自己去想通。


    再见到他妈,他心紧揪揪的。他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的母亲?


    展琳没想到今天卫民他爹卫双喜,许粮爹娘许大连、林小珍都来了。她叫来堂弟:“把桌子收拾了。”


    好嘞,展文凯飞奔去拿了瓷盆过来,将桌上的茶杯放进盆里。朱红玫把四盘点心端到碗柜里放着。展文斌搬了条板凳,让他老丈人坐。


    展琳从包里掏出一沓一沓的钱,码在桌上。屋里除了洪惠英把头埋得低低的,其他人都在看着。掏到最后,她直接将包底朝上,四条大黄鱼嗙嗙掉桌上。


    “我cao你妈!”何正丽跳起就冲向姓展的死丫头。


    展珂早就警惕着了,哪容得这伥鬼在她眼面前放肆,拦下人便是一个绊腿摔。


    许大连、林小珍连喊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有话好好说。


    何正红想站起来去帮手,目光撞上了她公公那双老眼,立时又规规矩矩缩回去。


    何正丽嘴里还不干不净。展珂把她反剪在地上,警告:“你再骂一句,我就拿鞋底子抽你,把你一嘴牙全抽没了。”


    “何正丽,你也别疯了。”展琳转身看向卫民:“我们回来的时候经过二道口,张德润家被抄了。”


    卫民像见鬼似的两眼瞪大大,一脸惊悚地木在那。卫双喜一开始还听不明白是咋个事,看卫民那样子,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个死老二怎么就不消停?


    张德润家被抄了?何正丽也傻眼。何正红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展琳拉起展珂,正要说什么,就听院门啪啪响。


    站在门槛外的展文凯,大跨步去开门:“谁呀?”


    “展淑萍。”一道温和但有力的女声自院门外传来。


    “小姑?”展文凯撤了门闩,见门外还不止他小姑,何三姑父和卫民他大哥也在,忙侧身让开路。


    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展淑萍,虽然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也高挑,但长相跟她的声音很像,柳眉杏眼,笑不笑唇角都自然上扬。


    她进了院子,到堂屋也不去看别的人,目光直接落到主位:“大娘,我好久没来看您了。”


    苏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你怎么又黑了?听你二哥说,你去西北了?”


    展淑萍:“嗯,今天刚到京市。”


    相较展淑萍,许粮和卫国神色都不是很好。两人进了堂屋,先和苏老太太问声好,就让各自的长辈回家。


    有大儿子在,卫双喜没什么不放心,跟苏老太太打了招呼就走。倒是许大连和林小珍有点不甘不愿,他们很久没见着儿子了。许粮脸一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去推自行车。


    展文凯送走三老,把院门闩上,回到堂屋。


    气氛不对,原本还趴地上的何正丽悄默声地爬了起来,不敢抬头看许粮。许粮也没看她,望着那一桌子的钱,现在这个事复杂了。


    展淑萍走到桌子边,拿起一沓大黑石,捻了捻又放回桌子上,转身向展琳:“把账本给我看看。”


    展琳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本子,双手递过去。


    也就这时候,洪惠英才稍稍抬了点头,她也看向了那账本。展淑萍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何正红、何正丽规规矩矩,大气都不敢出。


    卫国背着两手,来到卫民跟前:“张德润被抓了,靳冬阳亲自去抓的人。你现在该想想吃木仓子的时候,要配啥断头饭?”


    “大大……大哥,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卫民膝盖都弯下去了。


    卫国:“这话你去跟靳冬阳说,看靳冬阳信不信你?他要信你,我就信。”


    一字不落地听全了,苏老太太也不糊涂,但心里没个准。倒是文红军觉出味了,卫民不会是联合了张德润一起坑骗他们老展家这一串吧?


    要真是这样,那他就太不是东西了。


    展淑萍看完了账本,走到何正红面前,把账本送到她两眼前,问:“认吗?”


    何正红眼不敢抬,坐在椅子上打着颤,跟身处寒冬腊月似的。在展淑萍这,沉默就是默认,她把账本又拿去给何正丽看:“你认吗?”


    何正丽还算有点骨气,但不多,缩着脖子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不是还钱了吗?”


    “还钱?”展淑萍把账本一合,丢去桌上:“昨天早上,你跟大嫂在阁穗妇幼医院停车场吵的什么?”


    这一问把何正丽眼都问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洪惠英。洪惠英现在已经躺平等死,她知道自己压根没的翻身。


    何正丽:“我我们……”


    “想好了再说。”展淑萍眼就盯着她:“你知道我的脾气,不要骗我。”


    那些怎么能说?何正丽把嘴闭紧,往后退,想离她小妹远点。可是屋子就这么大,也没多少地方可以给她退。


    “你不说。”


    展淑萍掐住何正红的脖子,让她把头抬起来,目光对上:“你也不说。”


    她觉得好笑,“那我来问你们来答。你们不想开口,点头摇头也可以。要是既不开口也不动作,那我就当你们是默认。”说完,还放软语气问,“你们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何正红、何正丽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厉声:“话听明白了没有?”


    那两姐妹被吓得,齐声答:“听明白了。”


    许粮、卫国两人尴尬地对望,展淑萍不愧是展知博同志亲手教出来的,那说话的语调,动怒的样子简直跟她爹一模一样。


    展淑萍:“展国成被陷害通·奸,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何正丽开口,何正红摇头。


    展淑萍:“通·奸被举报,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何正丽、何正红:“没有。”


    展淑萍:“你们认不认识宋玙禾?”


    两姐妹听得很认真,就怕错听,但这个……她们真想错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展琳想到卫国的话,小姑审了张玉凤两小时。她想转身去瞅瞅洪惠英女士,但想想还是算了。


    洪惠英没有任何表露,她躺平等死是真的,儿女都在,她不会替自己做任何辩驳,也辩驳不了。事都是她做下的,她认。


    不回答就是默认,展淑萍:“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宋玙禾的?是1957年吗?”见两人摇头,她继续,“1958年?”两人又摇头,那她知道了,“1957年前?”


    这次何正红、何正丽又没反应了。


    展文斌好像已经有点意识到了,看向他妈。其他几个不知情的,也跟着他看向洪惠英。


    展淑萍:“大嫂会认识宋玙禾,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这个何正丽抢答:“洪惠……”话在小妹那尖刀一样的眼神下,她改了口,“大嫂原本就是沪市人,她家跟宋玙禾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


    展淑萍知道了:“大嫂11岁之后,跟宋玙禾也一直有联系吗?”


    何正红摇头:“没有。”


    展淑萍:“他们断联后又再次联系上,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何正丽:“我们都不认识宋玙禾,哪里会帮忙联系?”


    展淑萍:“那他们再次遇上后,你们有没有促进他们的关系?”


    一下子,两人又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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