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见宋辞礼面色惨白,欲言又止, 只得行礼退下。


    待人走后, 虞疏瑛走到宋辞礼身前柔声?劝慰:“臣妾懂你心中纠结, 可?行事万万不可?犹豫不决, 拖泥带水。想来你也在等一个契机, 依臣妾之见, 此刻便是最好?时机,再往后便难办到了。”


    宋辞礼喉间滚动,最后低低应了一声?:“嗯。”


    二人并肩前往皇后寝宫。


    皇后心中怒意未消, 虽知晓些许如今情?况, 却不知详细始末。


    平日里她在宋辞礼面前一向强势高傲。


    昨夜虞疏瑛当?众阻拦她出?宫,丝毫不留情?面, 令她彻夜难眠,愤怒交加。


    此番传唤二人,本就是存心兴师问?罪。


    果不其然, 刚刚进?屋,就是一句下马威:“呵,你们二人的?眼里, 还有本宫这?个母后?!本宫还当?你们不会来了。”


    虞疏瑛依往日礼数从容行礼,宋辞礼身形稍缓,亦随之躬身见礼。


    见二人态度恭顺,皇后暗自揣测事态尚不严重,气焰愈发嚣张:“往日里,本宫还道你这?太子妃行事安分?守礼,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小瞧了你,手段倒是愈发厉害了……”


    宋辞礼知晓她又要出?言训斥,当?即出?声?打断:“母后。”


    话语骤然被截,皇后脸色一僵,立时动怒:“怎么?如今本宫连说她几句都不成?了?”


    “母后,夏怀映已然尽数招供。”


    皇后神色瞬间凝滞,下唇不自然地微微发颤,强压下心慌故作平静问?道:“他……尚且活着?他这?些年里去哪了?”


    宋辞礼语气沉重地回答:“母后暗中将夏怀映安置宫中,令其伪装成?宦官,借易容之术诓骗摄政王,蓄意行刺一事,他已全盘招认。”


    “一派胡言!” 皇后当?即厉声?驳斥,断然不肯认下此事,“这?般荒唐说辞,本宫亦是头一回听闻。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思,莫非是蓄意捏造罪证,硬要将脏水泼到本宫身上,特意前来兴师问?罪不成??”


    “母后,皇叔没死。”


    “……”皇后顿住。


    一句话,已然让皇后彻底慌乱。


    宋辞礼好?似没看出?她的?不妥,继续说道:“皇叔是怎样的?性子和手段,想来您比孤了解。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只是身受重伤。


    “如今时机,若是孤处置了这?件事情?,您尚且能够活命。


    “若是等皇叔身体好?转,您会面临什么,孤也不敢保证。”


    皇后的?声?音尖厉:“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件事本就与本宫无关,你是在威胁本宫吗?”


    宋辞礼回答时仿佛带着叹息:“夏怀映不是一个纯良的?性子,他留下了很多证据,本是想拿这?些威胁您救他的?,可?如今这?些证据都在宁御史以及大理寺手中。


    “您的?密令书信,您宫中宦官出?入宫门记录,您宫中购置的?制作人品面具的?采买记录……”


    皇后此刻只能强装镇定?。


    她单手扶着椅子扶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心中更?是慌张。


    虞疏瑛知道,此刻她不适合留在这?里。


    于是她行礼后,缓步离开。


    宦官们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时皇后才突然暴怒:“本宫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还不是你不成?器,所以只能由本宫……”


    宋辞礼突然高声?打断了她的?话:“母后,孤成?了如今的?样子,您觉得是拜谁所赐?!”


    宋辞礼性子一向软弱,这?居然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和皇后这?般说话。


    皇后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他。


    宋辞礼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字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恨与控诉:“孤自小便被您严加管束,一言一行,一事一物,您都要替孤做主,半分?也容不得孤有异议,不可?违背。


    “您性子素来强势霸道,处处打压孤,掣肘孤,一心只想将孤牢牢拿捏在掌心,任您摆布。


    “就是因为这?样,才把孤逼成了如今这副怯懦、被动,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你在怪本宫?你简直大逆不道!”皇后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偏执,半点未察觉自身过错,反倒被这?番控诉激起了滔天怒火。


    宋辞礼字字铿锵,尽数倾泻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您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夏家仗势横行,草菅人命,双手沾满鲜血,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您视若无睹,从不认为有错。


    “您为了排除异己,不惜铤而走险,设计行刺皇叔,您也不觉得有错!


    “可?如今,孤不过是说出了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在您眼里,孤就成?了大逆不道,做错了事的?人,是吗?!”


    皇后终于回过神,她再难回答,只是强撑着静坐。


    宋辞礼垂着眼眸,身体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如今这?件事已经闹大了,大理寺、刑部都在出?动调查,宁御史本身就是都察院的?人,自然会参与断案。


    “很多证据都在整理归纳,如果您愿意在此刻,表示您只是被夏怀映哄骗,自请去庙里清修二十年,应该可?以保全些许体面,以及您的?性命。”


    “你想让本宫去清修二十年?你……你怎么说得出?口?”皇后几乎是含着眼泪喊出?来的?。


    这?般清修,都是送去偏远寺庙,身边无宫人伺候,无诏不得出?,和囚牢无异。


    也只是说着体面了一些罢了。


    宋辞礼却回答得有条不紊:“这?是孤给您的?选择,若是最终由皇叔办理,您是谋害宗王之罪,应当?废后,贬为庶人。


    “本当?腰斩,但念及您为孤生母,父皇发妻,免显戮,会赐三尺白绫,于别宫自尽谢罪,留全尸。


    “若是皇叔愤而清算,夏家所有人也会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孤不知情?,未参与,却也要东宫禁足三年。如今情?况,孤若再禁足三年,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听到可?能会影响到本家以及宋辞礼的?皇位,皇后才终于软了态度。


    她惶恐得身体发颤。


    “孩子……不行啊,若是没有本宫坐镇,你怎么可?能和宋云迟那个狼子野心的?人周旋?!”皇后想要求宋辞礼去说情?。


    至少要强硬地瞒下此事。


    “母后,您若是继续留在孤的?身边,反而是孤的?拖累。这?些年来,孤最大的?坎坷皆由您而来。”


    “……”皇后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


    宋辞礼最后还是狠心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您好?好?想想吧。”


    宋辞礼自己也是有心的?。


    他知道他的?问?题很大,也知道问?题由何而来。


    他想要挣扎,想要摆脱这?种局面。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想摆脱皇后的?控制,他想活得像一个储君该有的?样子。


    虞疏瑛是他的?枕边人,自然知晓他心中所想,所以这?一次,是虞疏瑛适当?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于是,他顺势而为。


    *


    皇后被连夜送往偏远寺院静居,对外只称其因为家中晚辈行事愧疚,之后愿为圣上与负伤的?摄政王祈福。


    此番行事仓促急切,形同避祸,亦是宋辞礼念及母子情?分?,给予她最后的?保全。


    此举朝臣心中作何揣测,已然无从管束。


    至少入朝为官,都知道明哲保身,不会胡言乱语,往自己身上招来祸患。


    摄政王遇刺一案就此草草了结,定?案为夏怀映一人所为。


    夏氏一族尽数遭牵连,或是贬职罢官,或是抄没家产,怕是会自此一蹶不振。


    太子妃提前入宫,着手协理后宫事务。


    宋辞礼则一心代管朝政,诸事渐渐步入常态。


    诸事落定?后,宋辞礼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释放国师顾希夷。


    顾希夷重回国师府洗漱打理,换上干净的?衣服,梳整齐头发,随后便要入宫觐见太子。


    进?宫前,顾希夷还挺忐忑的?。


    毕竟两位天子是不一样的?性子,他也拿捏不准,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之前从未亲近过太子,对宋辞礼也只有一些耳闻罢了。


    如果以后不炼丹了……他能干点什么呢?


    好?在见到太子后,发觉太子其实很好?亲近,说话也很客气:“孤一向听宁御史和摄政王夸赞你神机妙算,想来之前的?案子,也多有蹊跷。


    “这?段时间,你配合调查辛苦了,之后可?以好?好?歇一阵子,之后官复原职,继续观察天象即可?。”


    顾希夷赶忙行礼:“臣谢殿下隆恩。”


    “以后莫要再做……那些丹药了。”宋辞礼自然知道顾希夷做的?丹药里有什么蹊跷,他竟然有些难以启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