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众人,心里却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若干年前,余先生对她说的话:“阿隽,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


    她也想起阿筠信中的鼓励:“去试试,你还年轻,输了不可怕,不敢试才可怕。”


    还有那位久未谋面的云州笔友,寄来的一本本珍贵典籍……


    所有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朝着高台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


    乡试放榜之后,便是鹿鸣宴,宴上拜会座师,房师,结识同年,此等种种。


    等到热闹过后,沉隽重新回到书院,与钱,张两位先生深谈过之后,商议暂且不参加会试。


    她自觉做学问的火候还差了些,若是中了同进士,那便查了一等,思索之下,决定再等一科,三年之后,应当会更有把握。


    书院当中,此番中了举人的也只有她,简明,还有江舟三人。


    与她相识的人当中,石琳因病中途退场,郑愔没能中举,不得不说都有些遗憾。


    好在她们俩性子开朗,在下场之前也都有心理准备,想得明白,此番未中,也只是短暂失落了几日,便调理好了,再次振作起来,得知她要再等一科,先是一怔,而后便理解了。


    郑愔撑着下巴,笑吟吟地道:“既然这样,说不定等到那时,我能跟阿隽你一块儿去盛京呢!”


    说这话时,她不过是开了句玩笑,却没成想——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又到了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


    清早,晨雾尚未散去,一艘客船在喧嚣声中缓缓靠岸。


    即便天色尚早,还未大亮,码头附近却已经闹腾得如同白日一般,上船的,下船的,买卖朝食的,来送人的,来接人的,搬货的,抗包的,找活计的,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阿隽,好多人啊!真不愧是盛京!”


    “是啊,我们快下船了,你东西收拾好了么?”


    “放心吧,都收好了!”


    两个身量相仿,身着青衫的青年女子站在船头,一边闲聊一边往下看,气氛轻松,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期待。


    正是上京来参加此次春闱的沉隽与郑愔。


    见船上的伙计已经在搭梯子了,二人回到舱房,带上自己的东西出来,跟着其他乘客们一道下了船。


    郑愔是头一回来盛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只觉得自己一双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沉隽也是满眼好奇,看得很认真。


    她虽然不是第一次来盛京,但上次是作为下人跟着林青筠一块儿上京,行动不自由,自然也没来过码头。


    她们俩这次上京赶考,只有郑愔身边带了个照顾起居的小丫鬟,再没有旁的人,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会儿不过刚开春,家里事忙,每个人身上都有事儿,再说她们自觉已经大了,能照顾自己,便这么来了。


    不过能让杜妈妈等人还有郑愔家里人放心让她们过来,还是因为盛京有熟人。


    这不,在码头就碰上了好几拨。


    “阿隽!这儿!”


    沉隽顺着声音看过去,当即便看到了自家阿兄那高大的个子,还有他身边面带笑意的白茯苓。


    她顿时眼睛一亮,也朝他们招招手,“阿兄!阿嫂!”


    沈庆和白茯苓是前年成的亲,两家人关系极好,见两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便有商有量地将婚事办得妥帖,<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商队的生意做得更远,通过裴之晏和裴家从中牵线,生意也在去年发展到了盛京,如今发展得正顺利。


    兄嫂在盛京,家里人自然放心。


    等沉隽带着郑愔从人群中艰难挤过来,险些在这倒春寒的日子出了一身汗,刚刚站定,手里拎着的包袱就被沈庆顺势接了过去,白茯苓则拉着她们的手,关切地问:“一路过来辛不辛苦?累不累?坐船难不难受?”


    她话音刚落,沉隽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敢问……这位可是沉娘子?”


    声音有些耳熟,沉隽转过身去,待看清这人的面容,顿时睁大眼睛,“荷香?!”


    来人面上也露出惊喜的笑容,“是我!娘子说你要来京赶考,专程掐着日子让我来码头接你,本以为还要等好一阵子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瞧见你了……”


    许多年没见,双方身上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不过几句话后,就找回了以往熟稔的感觉。


    听闻荷香的话,沉隽先是一笑,而后便不好意思地道:“阿筠好意,我本不该推辞,只是兄嫂已经来接我了,如若不然,你先替我回去谢过,待我回头安顿下来,便亲自来林府拜会。”


    跟她自己不同,阿筠在上次乡试中举之后,便参加了次年的春闱,并且成功中了进士,虽然不是前三甲,但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而非同进士,之后又参加了朝考,考上了庶吉士,进了翰林院。


    一切都极为顺利。


    得知消息,沉隽也为好友感到高兴。


    至于那位笔友,同样参加了上一回的春闱,甚至高中状元,倒是让她吃了一惊。


    但吃惊过后,她心中也生出几分竞争的心思来。


    如今,正是到了检验这些年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这边,荷香闻言后,很爽快地应了。


    人家兄嫂都来了,能回自己家,自然不会在外人家中住下。


    只是……沉隽她阿兄,已经成亲了吗?


    她悄悄瞥了眼站在对方身边的女子,身量颇高,皮肤不算白,容貌透着一股英气,气质落落大方。


    想到自家阿姐房中那盏保存了许久的灯笼……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送走荷香,沉隽等刚要上车,白茯苓却忽然停住视线,同来人打了声招呼,客气开口:“周嬷嬷。”


    周嬷嬷?


    沉隽转过身,果然看到个熟人。


    她心下微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同对方问了声好。


    周嬷嬷走过来,闻言便笑眯眯地道:“沉娘子可是折煞我了,您和同窗这回过来,可还顺利?”


    沉隽自然说一切都好。


    对方是裴家的管事,第一次来沈家送谢礼的时候,沉隽还在府城读书,没见到,只是从自家阿娘和阿姐口中得知的。


    本以为对方就来这么一回,谁知道后面到了年节前又来了一趟。


    还是带着几车礼物。


    说这些东西是年礼,是她家夫人和郎君特意准备的。


    杜妈妈当即就推辞了,不过结果嘛,还是没能推辞掉,又过意不去,只得亲自又去准备了一番回礼,让周嬷嬷带了回去。


    沉隽那会儿在家,看来看去,倒是从里头琢磨出来了点儿东西。


    不对劲,十分之一百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这次送礼回礼之后,非但没像杜妈妈想的那样了结,那边儿又在过节的时候让人送来了节礼,竟是当正经亲朋一般走动起来了。


    这几年都是如此。


    杜妈妈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面的习惯,如今都能提前准备节礼了,适应得非常快。


    有时候还会偷摸跟沉隽嘀咕,说沈庆的亲事已经定了,等她以后中了进士,家里若是还能一直跟裴家保持好关系,说不定还能请他们帮忙打听打听,在京里给沉昭找一门好亲事呢。


    沉隽:……


    阿娘,您这个想法估计是难了。


    此时在这儿见到了周嬷嬷,沉隽竟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嬷嬷就开了口,“夫人得知您要来参加春闱,一早便让我们过来等着了。”


    沉隽:……


    这话怎么好像方才刚刚听过?


    她顿时失笑,用差不多的话谢过对方好意,并表示等安顿下来就去拜访,才送走了周嬷嬷。


    ……


    沈庆与白茯苓如今住在盛京城里,在仁安坊租了一间小小的院子。


    盛京大,居不易。


    即便他们经营商队做生意攒了些积蓄,但想在盛京买房子,还是可望不可即的一件事,只能先租住。


    沉隽和郑愔下了车,等兄嫂打开门,跟着迈进小院。


    “你们先在屋里歇着吧,我去买些吃食来。”


    将她们俩领到早就收拾好,还烧了炉子的客房,白茯苓笑着把包袱放到桌上,温声道:“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想来你们也累了,等吃食买来,我再过来叫你们。”


    沉隽看着干净整洁,还透着暖意的客房,心中感动。


    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谢谢阿嫂。”


    “同我还客气什么?”


    白茯苓一笑,留下这句,便转身出去了,还贴心地替她们关上门。


    ……


    春闱是大事,白茯苓与沈庆对她们俩照料得很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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