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
她有些不敢相信,“清蕙才多大!”
简明一贯清冷的面上闪过一抹嘲讽,“是啊,她才多大……”
显然她还想说什么,不过到底还是闭上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沉隽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还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消息,一边试图绞尽脑汁,想要替这个小妹妹想个办法,能不能摆脱这件事。
但良久之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不管是云通判,还是杨夫人,都不是她能够影响到的人,大周极为重视孝道,他们是清蕙的父母家人,对这个女儿有着天然的支配权,况且这件事,更不是外人能随意置喙的。
自打这个消息传出后,云清蕙也许久没来找过她们。
一直到上个月月中,沉隽等人结伴去坊市闲逛,很偶然地在一间首饰铺子门口看到了对方。
相较于半年前,小姑娘瘦了许多,原本有些圆润的小脸也变得轮廓分明,原本的灵动也似是消失了,与之同行的还有杨夫人,母女俩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一前一后地进了首饰铺子。
当时,沉隽与郑愔看着那边,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最后还是简明打破了寂静,喊她们继续往前。
今日这封邀约,则是这大半年来的头一回,沉隽最近原本计划是待在书院温书的,为下个月的乡试做准备,但思及那个变得有些木然的小姑娘,还是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那便去吧,也许久没见她了。”
郑愔原本就可去可不去,看沉隽的回复罢了,见她已经应了,便也打算一块儿了。
说完这事儿,沉隽走到自个儿的床铺边,蹲下身子,从床下拉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翻找起来。
郑愔好奇地走过来,“你找什么呢?”
沉隽没回头,“江舟和闻正芳找我借书,我找出来给她们送过去。”
“哦……”
郑愔拉长调子,也跟着蹲到她身边,歪着脑袋道:“阿隽,话说你这位笔友,时不时就给你寄些书过来,还都是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待你是当真用心啊……”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沉隽只作没听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许是因为他正巧是个好人吧。”
郑愔:“……”
见她这模样,她颇觉没趣儿,摇着头站起身,“你啊……”
沉隽轻哼一声,没理她,拿着找出来的书出了门。
……
第二天是休沐日,也是个万里无云,天朗气清的日子。
沉隽和郑愔起了个大早,梳洗收拾妥当,便结伴往书院门口走去。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朝阳斜斜地洒在小径上,投出两道人影。
她们俩并肩走着,郑愔挽着沉隽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着昨晚没背完的一段文章。
“阿隽,你帮我记着点儿,回来我得再温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我记着。”
沉隽笑着应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争执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岔路口的一棵桂树下,唐松和石琳正站在那儿说话。
距离还有些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光是看那架势就知道气氛不太对。
唐松双手叉腰,石琳抱着胳膊侧过身去,还有些听不太清楚,但隐约透着火药味儿的声音。
见状,郑愔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他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沉隽摇摇头,也觉得有些无奈。
自打去年院试后,石琳得了第三十五名,唐松却落了榜,按理说同窗落榜,本该安慰几句,可石琳去安慰他时,唐松却不知怎的,原本还好好的,被她这么一安慰,反倒犯了犟,偏生道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论学问没比她差到哪里去,话里话外总透着不服气。
但即便沉隽是他的朋友,也得说句实话,他的学问和石琳相比,还是差不少的……
另一边,石琳又是个有话直说的,才不惯着他,一来二去,这俩人拌嘴就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们走近时,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原本激烈的对话戛然而止。
唐松放下叉腰的手,石琳也转过身来,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些,冲她们点点头。
“早啊。”
石琳先开了口。
沉隽含笑应了一声:“早。”
郑愔看看唐松,又看看石琳,眼里充满兴味,忍不住打听,“你们俩这是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唐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两句。”
石琳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沉隽和郑愔,好奇地问:“看你们这架势,是要出门?”
沉隽点点头,眉眼弯了起来,“是清蕙,邀我们去她家庄子上玩。”
“云家那个小娘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石琳也点了点头,赞同道:“最近天热,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
唐松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了句话,“是该放松放松,等你们这趟回来,阿隽就得闭门苦读了吧?”
“乡试在下个月,可没多少时日了。”
他这话倒是说对了。
沉隽要参加乡试的事儿,同窗们大都知道了。
虽说她年纪是小了些,可她是院试案首,科试又进了全省第二等,任谁都说不出“太早”两个字。
郑愔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所以趁着现在还有空,能放松一天是一天。”
沉隽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她心里确实惦记着乡试,可今日去见云清蕙,也是出于真心。
那小姑娘这半年来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总归是有些记挂的。
又简单说了几句,四人便在书院门口道了别。
唐松和石琳还要回斋舍温书,一个要为下次府试做准备,争取榜上有名,另一个则想再进一步,也要参加乡试。
沉隽和郑愔则往门外走去。
出了书院大门,果然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的柳树下。
马车不算特别华丽,但用料扎实,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养着的。
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约莫五十来岁的车夫,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褂,另一个则是面容和善的妇人,头上插着根鎏金簪子,耳垂上戴着一对银丁香,应当是云家的嬷嬷。
见她们出来,这嬷嬷立刻上前几步,迎了上来。
她说话时微微躬身,面上带着笑,“沉娘子,郑娘子,可算等到你们了。”
沉隽对她颔了颔首,“有劳嬷嬷。”
“不劳烦不劳烦。”
杨嬷嬷连连摆手,侧身让开,“二位娘子请上车吧,路上还有些远,咱们得抓紧些时辰。”
车夫已经放下了脚凳,杨嬷嬷亲自扶着她们上了车。
车厢里布置得简洁雅致,座位上铺着竹席,角落的小几上放着茶具。
郑愔一坐下就舒了口气,往后一靠,靠在车壁上。
沉隽在她对面坐下,透过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已经缓缓驶动,沿着府城主街往城门方向去。
正值清晨,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些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升腾起袅袅白雾。
车子走得稳当,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渐渐将热闹的城区甩在身后。
出了城门,景色便豁然开朗起来。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作物长得茂盛,农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里头弯着腰忙活,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用水墨淡淡晕染出来似的。
郑愔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娘子,再有两刻钟就到了,庄子就在前头的山脚下。”
果然,又行了一段,道路渐渐变得幽静,景致也更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车厢另一侧的杨嬷嬷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沉娘子,郑娘子,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
沉隽心中有所猜测,开口道:“嬷嬷请说。”
杨嬷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愁,“是我们家娘子……自打年末起,就茶饭不思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夫人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心思郁结。”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沉隽,又看了看郑愔,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们娘子平日里最是喜欢二位,每回见到你们回来,都能高兴好几天,所以这回夫人特意让老奴去请,就是希望二位能帮着开解开解……”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明白白。
郑愔听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沉隽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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