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还是个刚创办商队没多久的年轻掌柜,去一家商行谈生意。
对方是当地的大商行,规矩多,架子大,她势单力薄,独自上门,没少受白眼,就是在那家商行的前院,她第一次见到了金盈。
那时候的金盈才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看着却还不到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在井边打水。
木桶太重,她拎得摇摇晃晃,水洒了一地,管事的人瞧见,冲过去就是一顿骂,还伸手要打。
白茯苓拦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管了闲事,许是看那孩子眼神太倔,许是想起了旁的什么,总之,她把金盈赎了出来,只说自己身边缺个打杂的丫头。
金盈跟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个小小的包袱。
走出商行大门时,对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对她说:“掌柜的,我很聪明,以后一定会帮上你的忙的。”
那句话,白茯苓记到了现在。
许是金盈真的很聪明,她学东西快,记账,算账,看货,谈价钱,样样都做得出色。
白茯苓便把她带在身边,教她做生意,让她从打杂的丫头,一步步做到副手。
商队里有人不服,也被她压了下去。
她是真的把金盈当自己人,甚至当半个妹妹看待。
可现在……
白茯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待到重新睁开时,看向金盈的目光中,便没了以往的温和。
院子里,金盈迎上她的目光,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被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无所谓,“掌柜的既然都查清楚了,我也懒得编瞎话糊弄你。”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白茯苓并不是个会被糊弄过去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没什么为什么,只不过是同你观念不合罢了。”
“观念不合?”
一旁,莫芪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忍不住插嘴,“掌柜的带你做生意,教你本事,你就因为这个,就要下这么狠的手害她?”
金盈看了莫芪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像是懒得同莫芪说话,她转向白茯苓,目光坦然,“掌柜的,你带着商队,步子太慢了,东山县那种小地方,一年跑几趟商,赚些安稳钱,你就满足了?”
白茯苓没说话。
金盈继续开口,语气里有几分不屑,“老实说,我看不上你这种稳扎稳打的风格,做生意,该冲的时候就得冲,该赌的时候就得赌,掌柜的,你太谨慎了,太保守,这样下去,商队永远做不大。”
白茯苓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中带着晦涩,“所以你就想自己接手?”
金盈坦然点头,毫不避讳,“是啊,这支商队里也有我的心血,我不想它永远窝在一个小地方,我想带着它走得更远,赚更多的银子。”
“只可惜,你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便只能自己来了。”
“我原本想着,只要我的人咬死不认,你便无计可施,只能认赔,如果你心狠一些,要把他们送官,那就更妙了……”
“我自会让他们当堂翻供,反过来指认是你主使换货,意图赖账,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便没了翻身的机会。”
听到这儿,白茯苓面色不变,仿佛这些话没能激起半分波澜。
金盈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她,再度叹了口气,“我想得这般周全,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她也不笨,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想明白了。
白茯苓能这么快找到自己存放真货的货栈,自然是一开始就盯着自己了,说不定从自己笼络商队其他人开始,就一直落在了对方眼中。
只是按下不表,静候自己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罢了。
第123章
处理完那场风波, 就到了他们这趟云州之行的尾声。
白茯苓把被换走的货带了回来,清点无误后,便亲自去了趟宝光阁,结清了尾款,又额外备了一份上好的茶叶和两匹锦缎作为赔礼,态度诚恳地送到赵东家手里。
“这次的事, 是我们商队管理不严, 给贵号添麻烦了。”
赵东家得知事情的经过,不由看着她,神色复杂地接过赔礼,叹了口气:“哎……算了,你也不容易。”
白茯苓只是笑了笑, 没再多言。
至于金盈和那些被收买的人, 她没有送官,而是按照契书上的条款, 让他们各自赔了该赔的银钱,然后解除了雇佣关系, 从此两不相干。
莫芪曾私下问她:“掌柜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白茯苓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终究是跟了我这些年的人……”
莫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翌日下午,多云转晴。
白茯苓因着心情不大好,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窗紧闭,一天都没出来吃饭。
院子里静悄悄的,伙计们行动起来也是轻手轻脚的,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谁都知道掌柜的心情不好,没人敢去打扰。
莫芪在厨房里熬了粥,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犹豫着要不要送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回了原位。
“让掌柜的一个人静静吧。”她对其他伙计说。
众人点头,各自散了。
就在这时,沈庆从后院走了过来。
他刚劈完柴,额上还带着汗,洗了把脸,擦干手,径直就往白茯苓的房间走去。
在其他人惊诧的目光下,他已经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头传来白茯苓疲惫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不饿,不用叫我吃饭。”
沈庆没应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莫芪瞪大了眼睛,其他悄悄探出头来的伙计也都愣住了。
房间里,白茯苓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见沈庆进来,她微微蹙眉,语气有些无奈:“我说了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沈庆大大方方地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他们饭都快吃完了。”
白茯苓:“……”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别过脸去,没接话。
沈庆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咽了,根本没尝出味儿来,转而又道:“不过我还没吃。”
白茯苓转过头看他。
沈庆迎上她的目光,神情坦然得不得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陪我出去吃点儿东西?我对云州不熟,一个人去也不知道哪儿。”
白茯苓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
沈庆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他个子高,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干净坦然,让人很难拒绝。
半晌,白茯苓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无奈地应了下来,“……好吧。”
她走到衣架前,取了件素青色的外衫穿上,又拢了拢头发,转头看向沈庆,“走吧。”
沈庆点点头,率先转身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口。
等他们走远了,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伙计探出脑袋,柴房的门也开了,又探出一个,房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一张张脸凑在窗口,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沉兄弟居然真把掌柜的劝出门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还担心掌柜的会发脾气呢……”
“还得是沉兄弟有本事,咱们就是吃了嘴笨的亏。”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沉兄弟这人看着憨,其实心里有数着呢!”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倒是热烈。
只有莫芪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们懂什么?
作为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她可当真是寂寞。
镜头切到已经走到街上的沈庆和白茯苓。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被这些所见所感染,白茯苓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些,她侧过头看向沈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想吃什么?云州我虽然来的不算多,但总归比你熟悉些,可以给你当个向导。”
沈庆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我不挑,滋味好而且能吃饱的就行。”
白茯苓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要不我请你去酒楼吃饭?你这次帮了我大忙,也是辛苦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
沈庆却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吃不惯那种,简单的就行,街边小摊就好。”
白茯苓不由一怔。
犹豫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那……去东街吧,那边有个集市,傍晚时分有许多小摊贩卖吃食,滋味还不错,价格也实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