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停顿了片刻,而后发自内心地道:“不愧是你。”
唐宋摆摆手,压下上翘的嘴角,“这也不算什么……”
沉隽抿嘴一笑,又转过头,目光在郑愔脸上转了一圈,打趣了一句,“阿愔今日看起来状态颇好,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儿?”
郑愔俏皮地眨眨眼,“出门的时候捡了一块碎银子,算不算好事?”
对面,唐松立马蹭地坐直身子,“啊?真的假的?”
郑愔“噗嗤”一声笑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路上哪儿有银子给我捡啊。”
唐松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谁说没有的,我昨天出门晃悠,身上带的一块碎银丢了,回去找已经找不到了……”
闻言,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刚想安慰他,他自己已经摆摆手,咧嘴笑道:“算了算了,也不知道谁捡走了,希望对方是真的有难处。我丢的这块碎银也算帮忙了,就当给自己积累功德了。”
沉隽失笑:“你又不是和尚,积累什么功德。”
唐松嘿嘿一笑:“没事儿,碰到什么积什么,也不妨事。”
三人说说笑笑,马车驶出县城,上了官道。
回书院的路有点长,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进车厢,让人昏昏欲睡。
说了会儿话,唐松第一个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靠在车壁上睡着了,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沉隽与郑愔也靠上车壁,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醒来,发现车厢里光线已经暗了许多。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对面——唐松还在睡,郑愔也闭着眼,呼吸平稳。
想了想,她干脆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在手里把玩起来。
那是一个木质的鲁班锁,是阿兄前几日刚做好的,说是给她解闷用的,这小东西不过巴掌大小,却做得极为精巧。
六根长短不一的木条交错咬合,形成一个密实的立方体。
木料是特意挑的好木头,打磨得光滑细腻,边角圆润,没有一点儿毛刺,锁身上还刻了细细的花纹,虽然简单,却显出制作人的用心。
沉隽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木条,试图解开它,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正琢磨着,忽然听到对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抬头一看,郑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鲁班锁。
“睡醒了?”沉隽轻声问。
郑愔伸了个懒腰,一边用鼻音“嗯”了一声,坐直身子,目光还落在鲁班锁上,“这是哪儿来的?做得真精致。”
沉隽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小得意,“是我阿兄专门给我做的。”
说着将鲁班锁大大方方地递过去,“你要不要试试?”
郑愔笑着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木锁做工确实好,每根木条的接口都严丝合缝,云纹刻得流畅自然。
她试着抽了抽其中一根,滑动起来也十分流畅。
“你阿兄手真巧。”
郑愔试了试,便将其还给了沉隽,由衷赞叹道:“这比我在铺子里看到的那些还精致。”
沉隽笑眯眯地点头,“是啊,我阿兄虽然读书不成,但却是一等一的手巧,不光是这个,还会做样式精巧的灯笼,我阿娘都说,他若是专心学过,说不定能成个好匠人呢。”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往路边让了让。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吹锣打鼓,鞭炮噼里啪啦,还有人群的欢呼笑闹,热闹非凡。
“怎么了?”唐松被吵醒,揉着眼睛问。
沉隽也有些好奇,干脆掀开前面的车帘,探出头去打听:“王叔,发生什么事了?”
王大叔乐呵呵地回头,“前面有人家成亲呢,瞧,那是迎亲的队伍!”
沉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片鲜艳的红色正缓缓移动。
唢呐笙箫齐鸣,锣鼓敲得震天响,迎亲的主角正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崭新的红衣,面上带着遮不住的笑意,时不时朝两边拱手示意,身边还有几个傧相陪同,再后面,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描金绣凤,轿帘上绣着精巧的喜庆图样,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摆动。
花轿两旁,跟着数十个丫鬟仆妇,都穿着讨喜的衣裳,手里提着贴着大红喜字的竹篮,不时朝路边撒着喜糖和铜钱。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孩子们发出惊喜的叫声,你追我赶地捡糖,大人们也笑着议论,整条街都笼罩在欢腾的气氛中。
“好大的阵仗。”沉隽眨巴了下眼睛,忍不住感叹。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成亲场面这么隆重的。
东山县自然也有成亲的,但即便是城里的富户,家中成亲,也多是四人或是六人抬的花轿,加上几个仆妇,还没见过这样吹吹打打,绵延半条街的队伍。
迎亲的队伍缓缓从马车旁经过。
沉隽看得兴致勃勃,直到那一片红色渐渐远去,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她才坐回车厢。
“真热闹……”
她刚想感叹两句,话说到一半却顿住。
身边,郑愔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知在看哪里。
“阿愔?”
沉隽眉头微皱,唤她了一声。
郑愔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啊?怎么了?”
“你……”沉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好友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到哪儿了?”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唐松又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方才那般阵仗,都没把他的瞌睡给搅和了。
显然也没注意到刚才的异样。
沉隽看了眼窗外,“快到了,已经进府城了。”
“哦……”
唐松闻言,又打了个哈欠,再次趴在书箱上,含含糊糊地道:“那我再眯一会儿,到书院了记得叫我……”
第109章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沉隽看向郑愔,却见她别过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显得有些紧绷。
见状,沉隽回想了下前因后果,似乎找到了一点儿头绪,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回到书院时, 天色已经擦黑。
三人在膳堂匆匆吃了晚饭, 便各自回房歇下。
沉隽与郑愔住在同一间,自然结伴同行,一个是带着心事,一个是因为赶路有些累,故而一路上的话并不多。
回到宿舍,各自洗漱。
郑愔明显还有些心不在焉, 洗脸时差点儿打翻水盆,铺床时, 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这些都被沉隽看在眼里。
夜渐渐深了,书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应当是巡夜人敲的。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睡着。
沉隽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模糊的轮廓,轻声开口:“阿愔,你睡了吗?”
“还没有。”郑愔立刻回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了?”
沉隽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音落下,便是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沈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郑愔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鸿羽。
“阿隽,你知道吗,我有一门自小订下的亲事。”
沉隽微讶,“不知道,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黑暗中,郑愔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也许是黑夜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她继续开口。
“我还未满周岁时,两家便交换了庚帖。”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对方姓杜,名伯远,是城南杜家的长子,杜家是书香门第,他祖父做过县令,父亲如今在府学任教谕,母亲经营着几间铺子,杜家人口也简单,除了他父母,便只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他比我大三岁,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沉隽安静地听着。
“定亲那会儿我还小,不懂事,只当是多了个玩伴,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定亲’是什么意思。”
郑愔的声音很平静,“杜家待我很好,杜姨与我阿娘是闺中好友,杜伯父也温和慈爱,他们都是看着我从小长到大的长辈,杜郎君……伯远他,人也很好。”
她顿了顿,过了会儿才继续道:“他是个沉静的性子,话不多,不像我这般跳脱,坐得住,书也读得好,前些年就中了秀才,待人也温和有礼,从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读书碰到不懂的难题,他便时常带着书来替我讲解;我练字练得手酸,他便带着我最喜欢的糕点来看我;我想爬树,他便在下头托着我,自己却摔了一跤;我想学骑马,他便偷偷带我去府城郊外的马场练,结果后面被两家长辈知道,他又被教训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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