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当真只是流言吗?


    她想起兄长那张与阿娘毫无相似之处的脸,想起阿娘每每提起他时,眼中那抹掩不住的失望与疲惫。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藤蔓般悄悄攀上心头,万一……是真的呢?


    “不,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裴家这样的门第,怎会发生换子这般荒唐之事?


    定是有人见不得裴家好,故意散布谣言,想搅得裴家不得安宁。


    但即便这样想着,也丝毫没有缓解她心头的沉郁。


    ……


    两日后。


    碧蘅与砚青先后回到裴府,面色都有些凝重。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由碧蘅先汇报。


    “娘子……”


    碧蘅走到裴之瑜身边,低声道:“流言传得极广,如今只怕大半个盛京都知道了,奴婢与砚青暗中探访了几处茶楼酒肆,说法虽杂,源头却已经寻不到了。”


    待她说完,见自家娘子没有开口的意思,砚青抿了抿唇,上前半步接着回禀:“还有……如今的传言,比下人那天所说的更加详实了。”


    裴之瑜揉了揉额角,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撑着,“往下说。”


    砚青顿了顿,结结巴巴地开口:“大郎君非但不是夫人亲生,还是……老爷早年与外室所出,而夫人当年诞下的真正小郎君,一落地便被偷换出府,至今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他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在心里呐喊。


    啊啊啊!这等秘事,是我们这种下人们配知道的吗? !


    裴之瑜端坐椅中,听完这些,她面上神情虽然未动,但指尖却无意识捏紧了扶手。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般有鼻有眼的流言,恐怕不出三日,便会传到阿娘耳中。


    事实上,裴夫人此时已经知道了。


    甚至知道的时间,比裴之瑜更早。


    毕竟是她现在还是裴家的当家主母,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在内室独坐了一夜后,裴夫人叫来自己的奶嬷嬷。


    “秦妈妈,你亲自去查。”


    昏黄的灯光下,她声音有些发紧,“查十八年前,我生产时所有经手的人,稳婆,丫鬟,嬷嬷,一个都不能漏。”


    “还有,查他当年……可有外室。”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第101章


    裴家那边的调查还在暗流涌动, 东山县这厢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家食摊的生意,近来简直红火得不像话。


    自打沉隽从府城回来,一家人又埋头研究了些时日,杜妈妈和沈昭便在摊上陆续添了几样新吃食,定期上新,滋味又好又独特,食客们口口相传,摊子前从清晨开张到日头西斜,几乎就没断过人,可把周围的人都羡慕坏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想干坏事的倒是没有,赵家那两口子的光景, 他们可还记得呢。


    转眼, 就到了月底盘账的日子。


    这天用过晚饭,沉隽眼睛亮晶晶的,跟阿兄阿姐一块儿挤在炕上,一块儿看向阿爹阿娘。


    对面,沉父将装着铜钱的布袋子“哗啦”倒在小炕桌上,铜板叮叮当当堆成小山,在油灯下泛着迷人的光。


    杜妈妈盘腿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个旧算盘,一旁的沉昭则握着炭笔,随时准备记账。


    “一,二,三……”


    沉父一枚枚数着铜钱,手指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粝,动作却极稳当。


    数到一半, 他忽然“咦”了一声。


    杜妈妈立刻抬眼看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沉父犹豫着开口,“数目……好像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一边说着,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待最后一枚铜板归拢,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月净利……十三两整。”


    “多少?!”


    杜妈妈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道:“老头子,你没算岔吧?上月才五两多!”


    沉父已经又在心里确认过一遍了,认真道:“错不了,就是这个数儿。”


    沉隽也跟着点头,“我刚刚一直看着的,阿爹算得仔细,数目都对得上。”


    一家五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中都闪着又惊又喜的光。


    知道生意好,却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


    杜妈妈定了定神,又从炕柜深处抱出个沉甸甸的陶罐,盘了一番现在家里的积蓄。


    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儿盘的。


    要是换了以前还在林家当家生子的时候,她肯定会背着孩子们,但现在知道他们各个都是有本事的,便也不瞒着他们了。


    她在盘点的时候,其他人都没吭声,生怕打扰到她。


    又过了好一会儿,杜妈妈才舒了口气,看了一圈,故意咳了两声,“算完了,不算咱们从林家出来时带的体己,只这一年多赚的,刨去三姐儿读书考试的花用,全家的日常嚼用……”


    她顿了顿,抬眼看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嘚瑟:“眼下能动的现银,约莫四十三两。”


    “四十三两!”


    这个数目,放在从前在林家时,怕是得攒上好些年,那会儿他们还是家生子,月钱有限,主家赏赐也难得。


    惊讶过后,沉昭想了想,开口道:“阿娘,这些银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说中杜妈妈心思。


    她将银钱重新收好,坐直身子,神色认真地点点头,“今儿把你们聚在一块儿,就是想商量这事儿,你们说说,这笔银子是继续攒着,还是拿来做点什么?”


    话音落下,炕上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隔壁周家小孙子嬉闹的声音,衬得屋里更静了。


    沉隽撑着下巴,左右看看,干脆第一个开口:“阿娘,我想着,不如去租个铺面吧?”


    她看向自家阿娘和阿姐,“你们摆摊太辛苦了,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和面,调馅儿,推着沉重的家当去街上,一忙就是好几个时辰,夏天日头毒,汗流浃背,冬天寒风刺骨,手都冻得通红,遇上刮风下雨,还得急急忙忙收摊,若是淋了雨受了寒,更是得不偿失。”


    她自觉这提议合情合理,却见杜妈妈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难得温声,“你知道租个铺面要多贵吗?西街那间临街的小铺,月租就要二两半,一年便是三十两!”


    “咱们这生意,本就是薄利多销的小买卖,摆摊只需交衙门那儿十文钱的摊租,这还是因着柴捕头的关系,人家才收这么点儿,若是租了铺子,光租金就能把利吃去大半。”


    听到这儿,沉昭也轻声开口,耐心跟妹妹解释:“况且咱们卖的是即买即走的小食,并非食肆里头卖的正经饭食,人家食客们从街巷经过,顺路就买了,若是专程开个铺子,有多少人会为了一口包子,或是一个烧饼,特地绕路找上门?”


    沉隽听懂了,但还是觉得阿娘和姐姐太辛苦了。


    下意识反驳,“可你们本来就有做正经饭食的手艺,阿娘,你在府里的时候,可是大厨房的管事,逢年过节府里待客,都是你操持宴席的,您怎么可能做不来正经的饭食呢?


    说到这儿,沉隽忽然反应过来,一直以来,自己家做吃食生意的思路都错了。


    他们像是陷入了误区,自家真正珍贵的,不是蜂窝炭的制作方式,也不是自己提出来的那几种吃食的做法。


    是阿娘那一手家传的,能在高门府邸掌勺宴席的精湛厨艺,该走的是高端路子才对!


    拿这样的手艺在街边巷尾卖烧饼馒头,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想到这儿,她脑海中顿时更加清明,语速不由得快了起来:“阿娘,您这身本事,应该去大酒楼掌厨,或者被乡绅富户请去操办宴席才对啊,我们都忘了,有家传手艺的厨娘有多金贵……”


    她搜刮着记忆中关于厨娘的记载,《东京梦华录》里就写过,有名气的厨娘受雇办宴,一桌席面就能收数贯钱,若是手艺特别出众的,逢年过节被各家争抢,还得提前数月下订。


    还有《梦粱录》里记的,临安城中有位姓宋的厨娘,专做‘南食’,被达官贵人请去办宴,一日酬劳便是五贯钱。


    那可是够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嚼用。


    大周朝在这方面的情况,跟<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差不多,有家传厨艺的厨娘都很有行情。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咱们虽不在京城,可东山县,府城里,总也有讲究的人家,婚丧嫁娶,寿宴满月,哪样不需要好厨子?即便在城里接不到,您还能去做乡厨,乡下那些家有薄产的人家,也好个面子,不怕花钱,只怕请不到好厨娘呢。”


    “您日后若是专接这类宴席生意,不用每天都风吹日晒,又能精练手艺,赚得也肯定比摆摊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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