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撇了撇嘴,懒洋洋地往榻上一靠。


    “就说公务繁忙,我今日就要离开东山县,下次再上门拜访。”


    “是。”


    第80章


    容浔那边发生的事,沈家人自然不清楚,也不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家的事打听了一遍。


    他们现下做的是全天的吃食生意,从早上忙到晚上,待到暮色四合时才收摊,但摊子这块儿地方就这么大,放不下太多东西,因而过来的时候便只带了一部分,这会儿朝食差不多卖完了,便由杜妈妈留在这里看摊,沉隽回家带剩余的部分回来。


    刚推开院门,里面传来沉昭略有几分虚弱的声音:“是三姐儿回来了?”


    沉隽想也不想应了一声,顺手将手中的笼屉放在墙角的架子上,忙疾走几步,上前扶住正站在檐下的沉昭,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顿时一惊, “阿姐,你发烧了!”


    她下意识就想转身出门, 去请大夫过来, 却被忽然按住了手。


    一转头,就见沉昭朝她摇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儿,歇会儿就好了,犯不着请大夫。”


    “这怎么能行?”


    沉隽果断道:“我这就去请白老大夫过来,顺道跟阿娘也说一声,阿姐你回屋里好好休息。”


    说罢便快步走出院门, 直奔回春堂而去。


    途径自家小摊,打老远儿就瞧见本该生意零落的这个时间,自家摊上还坐着位客人,面前摆着一张饼一碟小菜,正低着头喝汤。


    背影瞧着有几分眼熟,不过沉隽没细瞧,只站定后把事儿跟杜妈妈说了一遍。


    杜妈妈倒是没立马着急,而是先仔细打听了几句,听昭姐儿只是看着虚弱了些,还能起身走动,神情便舒展了些,摆摆手,“那应当没多严重,这时节就是容易着凉,煮锅姜汤喝喝,歇两天就好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儿那么讲究。”


    话音刚落,就对上小女儿不赞同的眼神,面上不由露出肉痛的表情,犹犹豫豫地道:“那……那就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沉隽就等着她这句话呢,闻言立马“哎”了一声,抬步就去找白大夫。


    待将白大夫请到家中时,杜妈妈已收了摊回去,正坐在小炉子边上,手中拿着把蒲扇烧水。


    “老大夫来了,快里头坐。”


    白大夫笑得温和,朝她点点头,带着小药童跨进里屋。


    里间,沉昭先前被杜妈妈强制按在炕上歇息,只好老老实实待着,见白老大夫进来,忙坐了起来,“白老大夫,劳烦您了,我没什么事儿……”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白老大夫笑呵呵地摆摆手,在炕边坐下,将三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凝神诊了半晌。


    窗外梨树的树影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房间里,映得沉昭微微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透明。


    白老大夫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收回手,袖口带出一阵略带苦涩的药味。


    他刚抬起头,就对上一担忧的眼睛,他不由失笑,“不妨事,就是染了风寒。”


    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沈昭眉间停留,“只是这脉象浮而略弦,小小年纪怎的思虑这般重?”


    说着让药童从药箱取出桑皮纸,“我开个疏风散寒的方子,吃上两天也就好了,但你最要紧的还是要少些思虑,放宽心些。”


    沉昭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将他这番话听在耳中,略心虚地笑了笑。


    正巧沉隽端着热茶进来,姐妹俩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有各自不着痕迹地错开。


    沉隽将茶盏放在炕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微妙的神情。


    “老大夫……”


    杜妈妈忽然从门口将身子探进来,手里捧着个青灰色小陶罐,“您给瞧瞧,这个能不能给昭姐儿吃?”


    罐口用油纸封着,揭开时沁出一缕清甜。


    白大夫接过细看,只见蜜色澄澈如琥珀,其间还缀着几粒未滤净的槐花瓣。


    “哟,这可是上好的槐花蜜。”


    白大夫沾了些在指尖捻开,放在口中尝了尝,满意地点头,“正适合温补,每日晨起用温水冲服一勺,最是润肺安神。”


    沉隽好奇地凑近,“阿娘,这罐子蜂蜜哪儿来的?我怎的没见过?”


    杜妈妈眼角笑出细纹,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是常来咱家摊子用饭的那位小郎君送的。”


    “说是谢我总给他留着他爱吃的菘菜豚肉馅饼呢。”


    她说着,腾出来一只手比划了几下,“那小郎君生得挺俊,手背上还有道烫伤的疤……”


    沉隽眨了眨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坐在角落的身影。


    难怪今儿隔着蒸笼的白雾望去,总觉得那低头用饭的轮廓莫名熟悉——原是常来光顾的熟客。


    她倒没多想,只莞尔道:“阿娘这是好心有好报呢,要我说啊,还是阿娘手艺好,只要是吃过的客人,都惦记着。”


    “那是自然!”


    杜妈妈被夸得眉开眼笑,顺手往小女儿额间点了点,“你阿娘我当年在府里,那可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她摆了摆手,转而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也罢,我上外头给你阿姐抓药去。”


    母女俩说笑间,谁都没注意到沉昭面上闪过一瞬的怔忪。


    ……


    许是白老大夫的药有效,也可能是沉昭病得本就不重,不出三日,便恢复了往日的康健。


    见她病好,一家人也都放下心来,该上学的上学,该摆摊的摆摊,卖煤的卖煤。


    今日是沉隽去卢县丞府上请教并还书的日子。


    替她解开这些日子读书时积累的困惑之处,卢县丞端起茶饮了一口,忽然问:“明年的县试,你可想过应试?”


    听到这话,沉隽的第一反应却是一愣。


    满打满算,自己也不过只学了两年,书中读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就已经有资格参加县试了吗?


    “我……能去吗?”


    卢县丞被她反应逗笑了,反问道:“为何不能?”


    按照她的现在的学识水平,不仅能去参加,说不得还能考个靠前的名次回来。


    不过也不必给她太多压力,卢县丞想了想,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沉隽沉思片刻,很快便点了点头。


    这就是应下的意思。


    卢县丞见她应得这么快,反而挑了挑眉,语调微微上扬,“都不用多考虑考虑?不怕榜上无名?”


    “不怕。”


    沉隽抿唇一笑,露出脸颊两边的酒窝,看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她平稳地道:“若是榜上无名,那便是学生本事不够,还需继续努力,早些知道并不算什么坏事,况且……读书这么些时日,我也想下场一试,就当检验一番自己的成色,心里也好有个数。”


    她的声音并不大,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洒然,看得出并不是勉强之下做的决定。


    卢县丞凝神看了她半晌,若有所思。


    “既如此,到时候便别忘了报名,提前去找你先生寻个作保的廪生,还有一块儿结保的考生,此外……”


    她所嘱咐的都是沉隽此前并不知晓的。


    沉隽闻言便听得更认真了些,连连点头,将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一直到从卢县丞府中回到家,一大家子用完晚饭。


    沉隽才轻咳两声,略带了一点忐忑,郑重宣布了自己要参加今年县试的消息。


    她话音落下,饭桌上寂静了好一会儿。


    杜妈妈居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猛地抬起头,惊喜地问:“县试?那你要是考过了,是不是就是那什么,秀才了?”


    不等沉隽回答,她便站起身来,喜滋滋地在原地转圈,“那可是祖宗保佑,咱们家也能出个秀才了!”


    沉隽反而被她这话闪了一下:“……啊?”


    “阿娘……”沉昭此时也回过神来了,哭笑不得地道:“过了县试是童生,还不是秀才呢。”


    杜妈妈听完,倒也不气馁,还是很高兴,“童生也行啊,听着也挺有面儿,三姐儿,到时候好好考!”


    语气欢快得就像童生是自家地里的大白菜。


    沉父也笑呵呵地道:“三姐儿读书这么用功,肯定行。”


    沈庆正在刮锅底,闻言也不管自己听没听懂,也跟着点头,“嗯嗯……”


    对上家人们充满信任的目光,沉隽:“……”


    她顿了顿,艰难地点了下头,“我,我会尽力。”


    还是沉昭不忍心妹妹压力太大,决定替她多说几句,让沉父和杜妈妈提前有个准备。


    她耐下性子,温声道:“阿爹阿娘,考中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若是那般简单,怎么会有人从少年考到白头,而且三姐儿才开始读书多长时间,预备下场也是为了试试水,看看自己的水平究竟到哪儿了,能考中自然好,若是考不中……你们到时候也别太失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