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寿了!


    先生今个儿是不是吃错药了,来得这么早!


    学生们大都年纪不大,心里想的什么,从面上都能看得出来,钱先生也不由心里有些微微的尴尬。


    他看了他们一眼,僵着脸沉声道:“到了还不进来,让我请你们不成?”


    话音刚落,学生们也回过神来,赶忙行礼后低着头入座。


    没吃完的朝食也不敢继续吃了,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拿出书翻开,找到昨日学的那部分,低声诵读起来。


    有的人看着书,还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往上面瞥。


    本以为先生留一会儿就会走的,却没成想他非但没走,还在最前方的桌子前坐下了。


    还惦记着自己那半个饼的学生:“……”


    钱先生就坐在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进来,几乎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被吓一跳。


    然后再老实行礼,回到座位上读书。


    渐渐的,课舍内基本上快坐满了,朗朗读书声响起,从里面传到外面,惊起了几只圆滚滚的麻雀,扑扇着翅膀飞到冒出新绿的枝头。


    钱先生依旧坐在原地,视线落在门口,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一个进来的是郑愔。


    小姑娘本来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意,却在踏进课舍的瞬间僵住,“先……先生早……”


    钱先生难得“嗯”了一声,又偏过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今个儿怎的就她一个人,平时她跟沉隽不是都一块儿来上课的吗?


    郑愔没猜到他在想什么,不过想到自己今天的任务,便上前半步,“先生,阿隽家中今日有事,便托我向您请一天假。”


    其实按照钱先生那日的说法,她想来上课便来,不想来便可以不来,其实是不用请假的,不过那多少显得有些不尊重,沉隽便还是托郑愔说一声。


    钱先生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顿时皱起眉头,“家中有事?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倒不是。”


    郑愔摇摇头,“说起来还是好事呢,她家里人打算今日赎身,她要在旁边帮忙。”


    钱先生闻言,神情又是一顿。


    ……


    与此同时,沉隽正等在林府外。


    她双手环臂,靠在巷中的一棵树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角门上,紧紧抿着唇角,心中难得有些紧张。


    也不知阿娘他们赎身的事顺不顺利……


    李氏那边会不会放人……


    说起来,两年前七娘子被过继的时候,李氏特意进了趟京,那时候林老夫人便把除了沉隽之外的沈家人的身契,还有林知县那边其他之前没给的下人身契,都一并交给了李氏,因而如今杜妈妈他们想要赎身的话,便只能看李氏那边愿不愿意放人了。


    若是不愿……


    她摇了摇头,继续盯着角门看。


    一直从清晨等到日头升高,巷子中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扇小门忽然被推开。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下一瞬,就看到杜妈妈几人胳膊上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面上带着笑从里面走了出来。


    旁边还跟着李氏身边的方妈妈。


    “阿娘!阿姐!”


    她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小声问道:“成了?”


    沉昭眼中带着释然,面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她从未感觉到身心如此轻快,像是挣脱了所有的桎梏,终于能抬起头来。


    见到妹妹,她笑盈盈地点点头:“是,夫人允了我们自赎其身,这不,让方妈妈带着我们一道,去衙门把放籍的手续给办妥。”


    杜妈妈面上也带着笑,只是相较于沉昭,她的笑容里还有几分不舍。


    她一时间没有回答沉隽的话,而是停下步子,回过头看去。


    难得不像平时那般话多,只是沉默地看着。


    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林家,出生,长大,进厨房,成亲,生孩子,不管过得好还是不好,林家都承载了她大半生的岁月。


    一时间赎身出来,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这片刻的伤感很快便没有了,被肉疼所代替。


    一想到为了给全家赎身,把家中大部分积蓄都用了出去,眼下都没多少银子在身上,杜妈妈心里顿时充满了急迫感。


    恨不得赶紧从衙门办完后面的事儿,就立马回小院大干一场,做吃食去街上卖,好赶快把那些银钱给赚回来!


    自家已经不再是府里的下人了,以后也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做,生怕被别人发现,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干了。


    这人啊,手里要是没点积蓄,总觉得心慌得不成。


    自家昭姐儿成亲要用钱吧?庆哥儿找媳妇儿要用钱吧?三姐儿读书那就更要用钱了,还有自己和老头子将来生活也要钱吧?


    她要强了大半辈子,让她老了过上看儿子儿媳妇脸色的日子,她才不干!


    这么一想,顿时急切起来,便催着方妈妈赶紧带他们去衙门。


    方妈妈同她关系尚可,倒也配合,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对方一家子今后就是自由身了,杜妈妈是有真手艺的,家里还有个有出息的三姐儿,儿子也老实肯干,瞧她家大姐儿这相貌品性,将来应当也能嫁个好人家,横看竖看,都有值得自己交好的必要,她可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


    觉着他们日后离了府,便没了来往,就不再理会了。


    日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这般想着,她脸上的笑便更真切了些。


    东山县县衙。


    如今正是开春时分,万物生发的时候,春耕也开始了,林知县即便再不愿意,但身为知县,也得做做样子。


    因而今日便带着卢县丞与杨主簿,还有县衙一干人等去了城外,亲自主持春耕。


    城中也有些百姓纷纷得知这个消息,纷纷跑去看热闹。


    因而沉隽陪着杜妈妈等人一块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比以往更加空荡的县衙,只有个衙役坐在门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见他们走近才站起来,问明来意之后,便伸手指了指里头,又带着他们进去。


    见处理这种事的小吏还在,沉隽这才松了口气。


    安安静静地等在旁边。


    过程倒是跟自己当时的差不多,就是略有些繁琐,好在这位蓄须的小吏看着很熟练,支使着底下的人跑了几趟,总算是办好了。


    顺顺利利拿到了新的户籍,从县衙走出来时,正值正午。


    方妈妈主动开口告辞,用还要回去给夫人复命的理由婉拒了杜妈妈的请客。


    目送她离开之后,杜妈妈手中拿着全新的户籍,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有小孩儿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跟自家爹娘窃窃私语。


    “阿娘你快看,那个大娘好像要哭了……”


    “胡咧咧什么呢,好好走你的路,别到处乱看!”


    第75章


    不知过了多久,杜妈妈总算是醒过神来,将手中的户帖小心放好,面上重新挂起笑来。


    大手一挥, “今个儿是个好日子,你们想吃什么,阿娘亲自下厨!”


    语气中颇有几分痛快。


    沉隽见状,心中也跟着松快起来,眨了眨眼,故意拉长了语调:“阿娘……我想吃烤羊……”


    一旁的沉昭不由看向妹妹, 心中纳闷。


    三姐儿不是不爱吃羊肉吗,说是不习惯那个膻味儿,怎的忽然说要吃烤羊?


    只见沉隽这话还没落地,杜妈妈便是一僵,赶紧收回手,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还烤羊,你怎么不说吃鱼翅熊掌呢?吃吃吃,日子不过了?”


    闻言,沉隽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躲在自家阿姐身后, “阿娘说话又不算数咯……”


    说完转身就溜,往自家小院的方向一路小跑, 坚决不给阿娘逮住的机会。


    杜妈妈:“……”


    沉昭:“……”


    沉父在旁边瞧着,面上眼中尽是笑意,见老妻一副生气的模样,便上前主动打圆场,“别气别气,三姐儿是在跟你说笑呢。”


    “是啊,阿娘。”


    沉昭也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爱吃羊肉,方才那话,一定就是故意逗您的,您大人大量,别同她计较……”


    杜妈妈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别跟她计较,合着在你们爷俩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


    “没有没有。”


    “阿娘最大方不过了。”


    “你们俩别给我戴高帽子啊,我可受不起。”杜妈妈摆摆手,轻哼一声,“她不是想吃烤羊吗,我今儿就大方一回,走,昭姐儿,咱们这就去肉铺称点肉回去,一家人都好好吃上一顿。”


    沉昭笑着应了声好。


    杜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沉父和旁边的儿子,“庄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都带过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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