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面倒是要买些,也别买多了,省得被耗子偷吃了。”


    “被褥也从庄子上拿,席子……原先的倒是破得不成样子,再买两条吧。”


    “再添几个腌菜坛子,就三姐儿和庆哥儿那手艺,也别糟蹋东西了,平时熬点粥就个咸菜吃吧。”


    沉隽:“……”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分头行动。


    沉父留在家里继续拾掇院子,杜妈妈带着两个女儿往西市去。


    西市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杜妈妈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


    “老板娘,这棉花怎么卖?”


    杜妈妈在上头抓了一把,拿在手里细细拈着。


    正坐着晒太阳的妇人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娘子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草棉,这一袋只要八十文。”


    “八十文?”杜妈妈眉头一皱,作势要放下,“东头老张家才卖四十文。”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十五文成交。


    沉隽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沈昭道:“阿娘真厉害。”


    沉昭抿嘴一笑:“阿娘这一身砍价的本事,咱们还有得学呢。”


    她们姐妹俩说话的时候,杜妈妈就走在前头,听到她俩对话,忍不住翘起嘴角,心中得意。


    三人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就便买了些麻絮,草席,麻布,米面等等。


    经过布庄时,杜妈妈又扯了几尺青布,对沈隽道:“得给你做身新衣裳,你如今不同了,读书人总要体面些。”


    沉隽倒是赶忙说不用,自己还有衣裳穿,然而杜妈妈不听。


    “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沉隽:“……”


    正午时分,她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发现里头焕然一新。


    原本有些摇晃的大门被修得严丝合缝,院子里多了个简易的箱笼,连柴房的门闩都换成了新的。


    “阿爹呢?”沉隽放下东西,四处张望。


    沉昭摇摇头,“进来的时候便没见到人。”


    正在这时,书房的帘子被掀开,沉父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三姐儿过来。”


    沉隽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去,只见原本空荡的窗边多了一张新书桌,不大,但足够她用。


    见女儿进来,沉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想着你读书总得有个正经桌子,就...”


    沉隽心中感动,忍不住笑起来,“谢谢阿爹。”


    这张书桌虽然简陋,但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又平整,边角都细心地被磨圆了些,不至于磕疼了人。


    沉父轻咳一声,摆摆手,转身去院里继续忙活。


    不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刨木头的动静,原来是杜妈妈要个新的擀面杖。


    傍晚时分,沈庆下工回来,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


    杜妈妈还以为他又乱花钱了,眉毛一竖,刚要拍桌,就听见他乐呵呵地道。


    “掌柜的今儿请人吃饭,要了仙客来的席面,结果后头似是吵起来了,菜也没怎么动筷子,干脆分给我们了。”


    杜妈妈面上神情顿时舒展开来,手也放了回去,满意地道:“这还差不多,去厨房拿两个盘子放进去。”


    沈庆自然照做,沉隽也起身去帮忙。


    一人围坐在堂屋里饭桌旁边,一块儿吃了顿热乎饭。


    杜妈妈抿着年前买的酒,眯着眼打量着屋外的小院,脸上尽是满足之色,将林府那些糟心事儿都抛之脑后。


    ……


    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摇曳。


    一家人收拾罢碗筷,各自回屋歇息。


    沈庆在铺子干了一日的活计,早就精疲力竭,草草洗漱后便倒在床上,刚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不多几时,里间就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鼾声。


    杜妈妈与沈昭借着灯火,把白日买来的布料铺展开来,算着方才给沉隽量好的尺寸,打算给她做件新衣裳。


    母女俩也不着急,商量着慢慢做,开春的时候正好能让她穿上身就行。


    沉隽也不急着睡觉,而是捧着书卷坐在沈父新打的书桌前,温习余先生曾教过的内容。


    怕打扰了阿兄睡觉,她便只默然凝视文字,没有出声诵读。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过一页书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抬头便瞧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原来是自家阿爹过来了,手中还拿着个粗布包袱。


    “可打扰你读书了?”


    沉父压低嗓音问道,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轻松。


    沉隽看出他有事找自己,便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头,示意他阿兄正在睡觉。


    却见沉父笑呵呵地摆手:“不妨事,不用管他,他睡觉沉得很,外头就算打雷也吵不醒。”


    说着将包袱搁在案头,露出里头几锭碎银,几串铜钱,几张银票,并一本泛黄的账册。


    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细细同她道:“这是这两年卖蜂窝炭与炉子的进项,你的那份都在这儿了,我那半已拿去给你阿娘她们的吃食生意用了。”


    “账目都记在这册上,是我自个儿记的,若有看不明白的,阿爹这会儿就跟你说。”


    沉隽接过沉父递来的账册,指尖轻轻翻过粗糙的纸页。


    其实前几天去白家的时候,白茯苓便拿了那边的账本给她看,她早已核对过,心里有数。


    但对上沉父真诚的眼神,她还是翻看了一遍。


    沉父识字不多,账册上的数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自创的符号,不过连猜带蒙也能看懂。


    画个椭圆形便代表炉子,一个大圈里几个小圈便是蜂窝炭,几道竖线便是柴火,柳枝便代表柳沟村,一个白字,指的自然是白茯苓。


    还有些形似蝌蚪的符号,她有些看不明白,问过沉父才得知,这是报废损毁的意思。


    某一页的边缘还留着炭灰指印,透过这本简陋的账册,她仿佛能看见阿爹在油灯下皱着眉头记账的模样。


    两边的账目基本对得上,她便合上册子。


    目光掠过桌上那堆散碎的银钱,碎银被磨得发亮,上头似乎还带着牙印,铜钱串子沾着煤灰……


    她没去数,转而问道:“阿爹,家里其他人的赎身银子攒得如何了?加上这些,还差多少?”


    沉父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犹豫了片刻才道:“已经够了。”


    沉隽不由抬起头,微微讶然,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晃晃的。


    既然够了,你们怎么还不赎身?


    “这是你阿娘的意思……”沉父轻咳了两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摩挲着,“她说眼下正是天冷地冻的时候,咱们先不赎身,就能仍住在府中和庄子里,咳咳……既能继续攒月钱,又能在府中吃喝,还能混用大厨房的食材做自己的生意,等秋收前后再赎身最好……”


    他越往下说声音越小,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沉隽:“……”


    她没对自家阿娘的盘算做什么评价,而是抿了抿唇,将银钱往沉父那边推了推:“阿爹,都是一家人,在这种时候也不必分得太清,再说我不过出了个方子,出力的都是你们,这些也添上吧。”


    她大致算了算,眼下全家的积蓄的确能够赎身,但赎身后约莫也就剩不到五十两。


    蜂窝炭的生意要继续,阿娘和阿姐的吃食摊子也要周转,一家人的嚼用更少不了。


    至于自己还要读书的事儿……


    她在这两年虽然也攒了些钱,不多不少,但也就二十多两。


    就算加上主子们的赏赐,若是都换成钱,加起来估计也只有凑个三十两,读书却是个花钱的事儿,也不知够不够。


    对面,沉父见她把银钱推过来,赶忙摆了摆手:“你自己住在外头,也要用钱……”


    沉隽摇摇头,“我这里还有些积蓄,你们赎身要紧。”


    见阿爹仍犹豫,她又劝了几句,沉父这才叹了口气,原样收了回去。


    临走前,见她又继续低头去看书,他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沉隽抬起头,笑着应了声好。


    ……


    第二日,沉隽起身后,便发现朝食在炉子上放着,家中却只剩自己一人了。


    杜妈妈与沈昭回了林府,沉父回了庄子,那边还有牲口和几只鸡要照顾,沈庆仍是去铺子干活儿。


    见昨天还那么热闹的院子,这会儿变得空荡起来,沉隽只觉得自个儿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独自喝完了粥,吃完胡饼,她端着碗筷来到厨房,发现水缸里的水都是满满当当的,估摸着是阿兄昨个儿打的。


    墙角还放着两个腌菜坛子,都是杜妈妈昨个儿下午新腌的咸菜,现在还不能吃,没味儿。


    得等几天。


    沉隽又叹了口气。


    舀了一瓢水,又撒了点儿草木灰,把自己刚用过的碗筷给洗干净,放回橱柜里头。


    刚走出厨房,把门关好,忽然想起阿姐说过,春姐儿常去她那边买朝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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