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客套话,但这话的确说到了林知县的心坎上。
他一向自诩才高,虽是同进士出身,但在东山县的地界上,他的进士身份已是最高,卢县丞也只是个末榜举人,杨主簿更是连举人都不是,只是个秀才,后来捐的官儿罢了。
林知县方才那番话,也未见得有多看得起王家老太爷,只不过是为了将王氏绑在自己这一头的借口罢了。
但王令姜方才之言, 虽是恭维他,但也的确拒绝了他的拉拢。
想明白之后, 林知县唇边的笑意逐渐僵住,心中生出几分恼怒来。
就在他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卢县丞忽然端着酒杯走到他与王令姜中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下官恭喜大人。”
林知县看着这个自打他被贬谪到东山县来,就处处同自己作对的县丞,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厌恶来,只保持着面上的冷淡,“卢县丞此话何意?本官何喜之有啊?”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在心中冷笑。
难不成她见自己方才跟本地大族乡绅们谈成了年后修路的事儿,觉得斗不过自己,便主动弯腰来求和了?
怕是晚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想。
只见卢县丞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又很快隐去,“下官在松阳书院求学时,曾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正是山长的得意门生,才学过人,且为人谦逊,在书院中人缘极好,听说她在今年乡试中了举人,还是头名解元,想必来年会试殿试,定能金榜题名。”
“下官可不就得提前恭喜大人,家中又要多一位进士了。”
一旁的王令姜闻言,也面露惊讶,举起酒杯,“原来大人家中还有这样的喜事,草民也得敬您一杯。”
周围听到卢县丞方才所说的人不少,不管是顾着面上情分还是真心道喜,纷纷都端着酒杯来敬。
林知县脸上的笑更僵硬了,但面对众人不断的贺喜和敬酒,只得憋着一口气照单全收。
几杯酒下肚,他不免有些头晕,在心里把卢县丞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
天知道他自小最讨厌的便是林铮这个妹妹。
从他记事起,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教他们读书的先生,都夸她天分过人,钟灵毓秀,自己要背八遍十遍的书,她看一遍就会了,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字,却还是写得不如她,自己辛苦读书,可乡试还是落榜了两次,第三次才堪堪考上,而后的殿试更是只中了个同进士。
可她呢?
第一回乡试就中了头名解元!
当盛京那边的报喜信送过来时,他把自己在书房关了整整一日,直到把那封信扔进炭盆里烧成灰烬,心里才总算舒服了些。
他为何不喜七娘这个长女,她是方氏所出是其一,其二便是她太像林铮了。
从长相到读书的天分,不管是哪一样都让他看了心生厌恶。
于是他故意冷落这个女儿,对她不闻不问,碰见便是训斥责骂,任由她被被李氏管治,被下人们怠慢。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在妹妹那边受的气都发泄出来一般。
他收回思绪,对下一个来敬酒的人摆摆手,故作苦笑,“好了好了,若是再喝下去,本官今晚就得被抬着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他的长随从外头进来,面上隐约带着焦急,附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而后就见林知县皱起眉头,随即便找了个借口放下酒杯,掀开帘子出去。
长随进来的动静瞒不过旁人,他人走后,王令姜便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很快会意,悄无声息地出门打探消息。
卢昭见状也转过身,却看到自家表哥正坐在桌旁,甩开膀子手不停地夹菜,每一筷子都落在肉菜上,一口羊肉一口牛肉,一口鸡鸭一口鱼肉,吃得不亦乐乎。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对方身边,用力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顾叶!”
顾叶动作僵住,差点儿疼得叫出声来,一抬头对上自家表妹的视线,不由尴尬地笑笑,“哈哈哈,那啥……有啥事儿你说,掐人做什么,咳咳,要让我做什么?”
“林岳刚出去了,你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儿?”
顾叶“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筷子,拿帕子潇洒一抹嘴,迈着大步就出了门。
卢昭正要回原处,身边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对方语气熟稔,“没想到你还认识县尊大人的妹妹,怎么,难不成当年还有一番交情?”
她转过身,对上王令姜带着调侃的视线,眼中闪过一抹情绪,随即便哂笑一声,“林铮可是山长的得意门生,同窗们都争相交好的人物,我这种拼尽全力也才勉强考上举人的人,怎么配跟人家有交情?”
“是么?”
王令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话里带着试探,“怎么我方才听着,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卢昭不想提这件事,话头一转提起旁的,正色道:“别忘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事。”
“放心吧,忘不了。”
王令姜托着下巴,目露思索,“林岳一门心思想着修路,好做出政绩来,然后打点好上官,尽早调离咱们东山县这个穷乡僻壤,你打算的那件事,怕是难成……”
“我比你更清楚,也知道地方文教并非一日之功,但这却是必须要做的事。”
卢昭面无表情地道:“修缮县学,给廪生们发廪米,这些本就是县令该做的,可不管是前一任还是这一任,都对此视若无睹,不闻不问,一门心思想着加赋税,捞银子,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继续道:“你要知道,你们配合他修路,除了得些名声之外,再无其他,但若是将文教重视起来,将来便会有越来越多东山县籍贯的秀才,举人,乃至进士,官员,这才是真正利于我们的事。”
王令姜听罢,晃着手中的酒杯“嗯”了一声,态度有些随意,“但你也知道,这并非一日之功,而且不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席上那些正互相寒暄的人们。
一个个的面上都带着笑,见了谁都是差不多的态度,就跟带了一副面具似的。
“对他们来说,眼前的名声更近,更容易拿到手,再说了,你以为他们就不知道出个举人,进士的好处吗?”
王令姜摇摇头,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还同不远处的一位点头示意,口中继续道:“但他们更愿意让这些举人进士出身自家,所以他们会付出家财和人脉把自家的孩子送出去读书求学,而不是给县学花钱,去培养那些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学子,这对他们的好处可有限。”
卢昭把手中的酒换成茶,低头饮了一口,“这些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成。”
闻言,王令姜答应得很爽快,点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多说几句,倒像是推脱了。”
她这话说完,就见到卢昭那位表哥从门外闪进来,凑到她们旁边,先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而后才开口道:“打听清楚了,是县尊大人府上的九娘子不小心落水,刚被人救上来,如今正昏迷不醒着,他家夫人便一时慌了神,让人上来唤他。”
“这个时节,外头的水都冻成冰了吧,哪儿来的水可落?”
卢昭皱起眉头,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同寻常。
“这谁知道呢?”顾叶耸了耸肩,混不吝地道:“反正我过去的时候,听见里头正哭天喊地呢,咱们这位县尊大人还在斥责他家的另一位小娘子,说什么毫无长姐的样子,不爱护妹妹,没有半点手足之情,语气凶得不得了,活像是见了仇人,还叫她跪在妹妹榻前好好赔罪,说什么九娘什么时候醒,她再什么时候起来……”
王令姜忽地想起自家宝贝女儿似乎跟林家七娘很是要好,今日出门前,还惦记这要同对方一道玩,不由开口问道:“你可见到我家阿嬛了?”
“王家小娘子?”
顾叶回想了一番,好像是见到了王家那个胖乎乎的小娘子,就是不知道上蹿下跳的在做什么,像是一副要冲到林家人那边去的模样,不过被她阿爹给拦住了。
他点点头,“自是看到了,正跟你家郎君同在一处,看着没什么事儿。”
王令姜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后,她的随从也回来了,走到她跟前低声汇报起方才打听来的消息。
待她听完,就瞧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林知县板着一张脸进来,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朝众人笑笑,“方才家中有事,各位见谅。”
正主回来,场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见气氛差不多了,卢昭便当着众人的面起身,走到林知县面前,“大人,您先前说会考虑修缮县学之事,如今时间已过去月余,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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