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沉隽进来,她研墨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撇过眼去不看她。
“见过娘子。”
沉隽屈膝行了个福礼,瞧见七娘子刚好写完一张,便上前替她换纸。
七娘子由着她动作,端起旁边的茶盏啜了一口,随即蹙了蹙眉。
这茶泡的太久,已经有些苦了。
放下茶盏时,沉隽也刚好换上另一张空白宣纸,用镇纸压好,拿着方才那张写满字的纸来到一旁,将其在另一张案上放好,等上头的墨迹干透。
七娘子提笔蘸墨,将要落笔,又忽地停住,转头对她道:“兰香,余先生留给你那本蒙书,背得如何了?”
沉隽如实道:“已经能勉强通背下来了,只是有几处还不那么通畅。”
因为先前便问过一次她的进度,此时听到她背完了,七娘子也没那么惊讶,只是微微挑眉,抬手指了指旁边书案上,“上头那一摞竹纸和旁边的笔墨是给你的,既已背会了,那便学着认字写字吧。”
沉隽方才便注意到了这几样东西,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七娘子自个儿用的,于是听到这话便怔了片刻,不由自主道:“这是给……给奴婢的?”
七娘子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面上难得带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自然是给你的,若想读书,只会念是不成的,还要学会写。”
“多谢娘子!”
沉隽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双眼发亮地道谢,声音里是听得出来的雀跃。
自己的好意被如此看重,七娘子的心情变好许多,方才正院来人带来的郁气也一扫而空,又多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便来问我。”
沉隽屈膝应下,再次道了声谢。
不过心里却明白,对方虽然这么说,自己却不能当真,毕竟主仆有别。
但在看到自己面前的笔墨纸砚时,她还是不由屏住呼吸,近乎小心翼翼地拿起笔,手腕微颤,照着蒙书上的字,在空白的竹纸上落下第一笔。
随即,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出现在纸上。
前世今生,这都是她头一回拿毛笔写字,掌握不好力度,十分生疏。
同七娘子或是余先生的字相比,这个字算得上是难看,但对沈隽来说,这个字却珍之又重。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落在纸上的第一个字。
越往下写,她便愈发入神,不知不觉间,已经用完了那一摞竹纸。
再从头看上头的字迹,从生疏到没那么生疏,横渐平,竖渐直,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却也没那么丑了。
……
是夜,沉隽从翠琅轩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见杜妈妈还没回来,她便被沉昭带着一起,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若是吵到隔壁两家,到时又是一番事端。
来到大厨房外一瞧,里头果然还亮着灯。
姐妹俩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摸到门边。
只见里头就剩杜妈妈一人,正叉着腰运气,一尾黑鱼在砧板上啪嗒甩尾,倒像是在笑话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扭过头刚要发火,却看到了自家两个女儿。
满腔火气顿时散了不少,没好气地道:“你们两个不安生在屋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自然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阿娘的忙了。”
第36章
杜妈妈心里受用, 面上却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去去去,你们连个饭都煮不好,能帮上什么忙?” 沉昭走上前,一把捉住那条还在砧板上乱跳的鱼,一刀给它拍晕,一边开膛破肚,一边道:“您不是在发愁招待夫人娘家那位该准备什么菜吗?”
沉隽本就落后两步,见到此情此景更是又往后退了几步,不禁对徒手杀鱼还面不改色的阿姐肃然起敬。
她既怕狗,又怕虫子,还怕这种长着鳞片摸起来滑溜溜的东西,别说杀了,碰都不敢碰。
吃倒是可以。
杜妈妈本就兴致不高,自个儿的心事被女儿直接这么戳破,面子更是有点儿挂不住,一转头看到沉隽这幅退避三舍的模样,更是来了火气。
“这死鱼能把你吃了不成?躲那么远做什么?!”
沉隽吐吐舌头,还是不忘跟前靠,反而走到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拢到跟前烤起火来。
一边烤火还一边道:“阿娘,要我说啊,人家生在江南,从小到大都吃了这么多年江南菜了,来咱们这边,说不定就是想尝尝地道的北方菜呢?”
杜妈妈白她一眼,丢给她一个蒜头,“就你懂得多,你当我不知道?”
沉隽忙手忙脚地才接住,没叫它掉到地上,老老实实地开始剥蒜。
案板那边已经传来“笃笃”的声音,杜妈妈拿了块儿老姜出来切,嘴上也没忘了继续絮叨:“你这么想,我也这么想,有个屁用,咱们说了不算数,夫人那等做主子的说了才算,人家怎么说我们就得怎么做!”
“人家说客人要吃江南菜,你偏要做一桌北方菜,说您尝尝咱们这菜色地道不地道?”
“你就等着看夫人罚不罚你就完了!”
说最后这句的时候显然带了点儿个人情绪,菜刀往砧板上剁的力道也更大了。
沉隽明白过来,自己又犯了思想上的错,还没把自己的身份从自由人完全转换到奴婢上来,方才的建议也欠妥了点儿。
略微反省了片刻,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阿娘您小心点儿,别伤到自个儿了……”
杜妈妈没吭声,不过切菜的动静还是变小了。
在另一边刮鱼鳞的沉昭适时开口,是替妹妹解围,也是说正事:“阿娘,我听人说那位李大人有一道爱吃的菜,那个方子我正巧知道,您要不要试试?”
沉隽心道这约莫就是自家阿姐先前所说的法子了。
其实到了如今,她也基本上猜到了沉昭身上的秘密,从对方先前流露出来的几次情况来看,若不出所料,对方不是重生一辈子的人,便是做过什么预知梦,时间点大概是原主出事之后,自己到来之前。
在猜到这件事后,她只是惊讶了一会儿,就接受了。
毕竟自己都能穿越,别人自然也能重生。
杜妈妈那边则是下意识不信,“你才跟了我几天,连菜都切不利索,别被人骗了,再说了就算有这种方子,人家怎么会让你知道?”
前半句话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沉昭刀下的工夫已经算得上不错,菜切得又快又好,切片薄厚均匀,切丝亦是一般粗细,只是如今年纪小,手上胳膊上力气不够,才显得有些吃力。
“阿姐不是那等随口胡说的人。”
沉隽不由为阿姐说了句话:“阿娘,您就试试吧,就算不成,您也吃不了亏。”
然而即便她这么帮腔,杜妈妈还是那副样子,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们俩别给我添乱了,我这儿还忙着呢,你们赶紧回去。”
姐妹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无奈来,暂时拿她的固执没办法,只得先回屋去。
此时还没到锁门的时候,不过小径上已经没了旁人,安静得很。
走在回去的路上,沉隽不由叹了口气。
一旁的沉昭听见,颇为好笑地看向她:“小小年纪的,哪儿来这么的气要叹,小心把福气都给叹走了。”
听到后半句,沉隽忙闭上嘴。
又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阿姐,阿娘不愿意试你说的菜谱,那要怎么办,那位李大人,好像再过两日便要来了。”
沉昭“嗯”了一声,“我们自个儿做便是,到时候把成品端到她面前,她尝过之后便知道了。”
其实沉隽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闻言便点了点头。
“对了阿姐。”她挽上对方的胳膊,“说起来菜谱,我也听说过一个江南菜的做法,到时候你顺道试试呗?”
“你也听说过?”
听到熟悉的话术,沉昭忍不住笑起来,“莫不是从余先生那边听来的?”
沉隽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来源,便含糊应了。
“是一道叫莲房鱼包的菜,将鳜鱼去骨后打成肉茸,然后把莲花房挖空,将鳜鱼肉茸和松子,薏米等塞进去,一道蒸熟后菜中便带着荷香。”
说完做法,她还摇头晃脑地拽了句文:“林洪先生在《山家清供》中夸赞说‘味蕴仙气,可助诗兴。’说不定夫人那位娘家长姐就喜欢这样的呢。”
听她说得有模有样,沉昭忍住笑意,略微思索片刻便点了头,正经道:“可以试试。”
话说到这儿又拐了个弯儿:“但咱们这儿不似南方那般遍植莲花,又是这时节,首先这莲花房东西便不好寻。”
沉隽“唔”了一声,想了个法子:“那我明个儿去白老大夫那边问问?”
“也行。”
沉昭没有拒绝,还是那句话,试试也不亏,若是成了那最好,不成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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