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八岁,一个人在家是不行的,但也不能把她送到大哥家。


    这些事情,平时她都不愿意去想。


    福婶儿说的郑海峰,她应该是打过两回照面,不过没什么印象,但郑家提供的这些条件,却不能不让她动心了。


    如果她成了邮电局的正式工,不仅每个月都有不少的工资,应该也能分到一间宿舍,到时她把妹妹带走就行了。


    一切的困难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代价就是她要订婚,她要嫁人,她会拥有另一个身份,但这些事情的实质意义她并不懂,因为未知,自然也有恐慌。


    还有她最关心的,夜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和正常的大学有什么区别。


    林豆蔻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问一问别人比较好,但谁会知道夜大的事儿呢,赵老师肯定是知道的。


    第二天课间,她便去了教室办公室,“赵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振铎正在备课,头也不抬地问,“什么问题?”


    “夜大和正常的大学有什么区别?”


    赵振铎很意外,抬起头看了看她,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豆蔻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半真半假的说,“我的一个亲戚,她都参加工作了,还想继续学习,听说夜大也挺好。”


    赵振铎倒是不知道,这个学生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儿了,他往上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简单的说,“完全不一样,从授课内容到学习形式都不一样,夜大是针对在岗职工的,相对来讲专业比较局限。但国家也是承认学历的。”


    林豆蔻听了眼睛一亮,追问,“那这么说,也挺好的,既能工作,又能不耽误学习。”


    赵振铎皱了下眉头,盯着她看了两眼,“你那个亲戚是谁,不会就是你吧?”


    林豆蔻没想到一下子被老师看穿了,低下头说,“是有人说,可以给我找个正式工作,我上班了想学习也可以考夜大!”


    赵振铎忽的一下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说,“夜大能跟正经的大学比吗?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县中和五中,甚至比这还大,夜大是国家承认学历不假,但无论从师资力量,从各方面的条件来说,都没法和正经的大学比,你马上要中考了,还想东想西的,简直是胡闹!”


    林豆蔻被他训得说不出话。


    赵老师别看是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实际上心细着呢,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学生,不由叹了口气,这个林豆蔻,虽然不算太聪明,但长相实在太出众了,又这么能干,把几亩庄稼都侍弄的很好,带着妹妹真的把日子过起来了。


    她父母都去世了,不被人惦记才怪呢。


    赵振铎问,“有人给你说亲?”


    林豆蔻又羞又愧,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赵振铎就气势汹汹去了福婶儿家里,福婶儿觉得奇怪,不过还是热情的倒了一碗水,笑着问,“赵老师,来找我什么事儿啊?”


    赵老师阴沉着一张脸,说,“刘福巧,我记得你也是团员,你的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啊?你这些年光长岁数不长脑子,我继武哥回家来不跟你讲现在的政策和形势?我看你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


    福婶儿觉得莫名其妙,“赵老师,我可没得罪你,你胡说啥呢?”


    赵老师瞪着她,“你不知道林豆蔻学习好吗,你不知道她一门心思学习吗,她跟他哥分家是为啥,就是因为她哥不供她上学了,她才带着妹妹单过了,日子过得多不容易,又得上学又得种庄稼,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帮她往火坑里推,马上中考了,你给她说亲,你安的什么心思?”


    “林豆蔻最近成绩很突出,你故意捣乱,是不想让她考上县中,你的两个儿子都没考上县中,所以你也不希望别人考上,她周岁才十五,你就给她说亲,你要是有亲闺女,你舍得这么小就给她订婚?”


    福婶儿被这一席话气得不轻,她怎么没帮忙,她不仅帮着豆蔻种庄稼,给姐妹俩做鞋穿,有点儿好吃的都惦记着送过去一碗,再说了,说亲怎么是往火坑里推呢?


    “赵老师,你可别瞎说,你不知道详细情况,那郑家的确条件好,就是原来在镇上邮政所的郑所长家,她家大儿子在工商局上班,一家子都特别和气,还答应了一订婚就给豆蔻安排正式的工作,这样的人家,可难找着呢,要是你闺女大了,说不定比我还急呢。”


    赵振铎冷哼一声,“管他什么条件,豆蔻现在一心学习,不考虑别的,这些事儿等她考上大学了再讨论也不晚!”


    福婶儿觉得他是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先不说那么远,豆蔻要是考上了县中,一年没有两三百下不来,而且还有她妹妹木香,木香咋办?总不能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一个人在家吧,还有四亩地咋办,不种了?”


    赵振铎不觉得这是多麻烦的事儿,“这好解决,县上又不算多远,买一辆自行车,每天早上去县里上学,傍晚回来不就行了?”


    福婶儿一愣,这倒是个办法,但自行车可不好买,而且还挺贵,豆蔻能有钱买吗?


    不过她知道这一桩亲事大概是成不了了。


    第14章


    其实林豆蔻也不是没想过要买一辆自行车,这样去县城卖冷饮或者炒货的时候,就不用用手拎着或者背着了,但自行车不好买,而且也太贵了,她悄悄去县上的百货商场看过,一辆就要一百七十多块了。


    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她不敢一下子花掉那么多。


    而且平时的确也用不上。


    过了几天,她特意蒸了花卷,不是普通的花卷,是不但加了盐油葱花,还加了肉末的花卷,之前她做了一回,福婶特别爱吃,一口气吃了仨。


    福婶儿接过去,“哎呦,豆蔻,怎么给我送来那么多?”


    林豆蔻笑笑,“木香也喜欢吃,我蒸了两大锅呢。”


    福婶儿将刚做好的两双鞋拿出来,说,“你和木香一人一双,快试试你的合脚不?”


    林豆蔻心里有点儿愧疚,问,“婶子,赵老师是不是来找你了?”


    她是今天傍晚去办公室交收上来的作业,赵老师才告诉她的。


    福婶儿撇了撇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刘金香那嘴就够厉害了,以前还是生产队的时候,谁也说不过她,没想到你这赵老师嘴巴更厉害,哎呦一上来就给我扣帽子,说我觉悟太低。”


    林豆蔻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孰料福婶儿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着继续说,“不过,这赵老师倒是真心为你好的,他觉得你很聪明,不仅能考上县中,以后也能考上大学,不继续上学太可惜了。”


    前天她丈夫张继武回来,还讨论了这事儿,不过之前她并没说郑家相中的是谁,没想到丈夫一听到说是豆蔻,立马把她说了一顿,说她思想老化,不跟形势,而且乱点鸳鸯谱。


    国家重新恢复高考时间还不长,青山镇只有初中,虽然这几年往县中输送了一些学生,但这些学生要么还没高中毕业,要么毕业了但没考上,要么考上了,但考上的也不是太好的大学,就是大专。


    青山镇考上的,统共也就那么两个,现在都在区市读师专。


    镇上的人,现在还普遍认识不到上学的重要以及带来的好处。


    但张继武知道啊,他们县供电所今年刚分来一个大学生,人家一来就是高级干部,工资不比他少几块,所里的领导都重视的不行,人家大学生也的确有两下子,机器出了故障一下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你不服都不行。


    林豆蔻说,“婶子,说实话,我从来也没想过订婚的事儿,我还是想上学的。”


    福婶儿把鞋子递给她,“行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不提了,我过两天去一趟县上郑家,亲自把这事儿给回了。”


    “你快试试这鞋子合不合脚。”


    供电所的宿舍,每家每户都是紧紧挨着的,房子只有两间,院子也是巴掌大的一块儿,福婶儿每次来了顶多也就住两天,住到第三天,就觉得憋屈得不行了。


    而且要啥没啥,想干个活儿一点儿都不顺手。


    当天她就去了郑家。


    郑家住的地方略大一点儿,房子共有三间,小院子里又搭了一间,不过这样一来院子就更少了。


    郑海峰的母亲徐玉芝倒是很客气,见她来了,给她倒茶端点心,听说豆蔻不同意,倒也没有任何失落。


    福婶儿专门往县里跑了一趟,可不是只为了这个,她是个媒人,自然喜欢做媒了,郑海峰也老大不小了,都二十多了,的确早该订婚了,和豆蔻没缘分,说不定和其他人能有缘分,若是经她牵线成了也是美事儿一桩。


    不过她得问问郑家父母如何想的,有什么具体的要求,这样她才好物色人选。


    谁知她一连递了两次话,徐玉芝都不接,但态度还是很热情,跟她聊了些别的,临走,还非装了半网兜桃子让她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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