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家的事儿,还用不着别人插手,实际上,林建设也并不是来讨主意的,他已经想好了,只不过怕别人说他,说他这个当哥哥的不仁义,不肯供妹妹上学。


    又隔了几日,刘爱玲忽然变得很大方了,先是把自己炒的花生瓜子送到西屋给她们姐妹吃,又让把买来的一斤肉全剁成了肉馅,张罗着蒸了一大锅白菜猪肉包子。


    林豆蔻将热腾腾的包子端到堂屋,又往灶底添了一把柴,正要拿窝窝头热上,她嫂子却说,“一家人吃什么两样饭,快,都去吃包子吧。”


    林木香高兴的跑着去了。


    林豆蔻觉得奇怪,刘爱玲一把扯住她,亲亲热热地说,“快走吧。”


    肉馅的包子的确好吃,白菜清甜,肉馅又香又嫩,白面皮软软的,巴掌大的包子,林木香一口气吃了三个。


    她还要再吃,林豆蔻怕她吃撑了,连忙说,“木香,你别吃了,你喝碗水。”


    这个时候,林建设下班回来了。


    刘爱玲不像往常那样支使大姑子,而是自己出了屋子,给丈夫舀了水洗手洗脸,又拿毛巾。


    那殷勤劲儿让林豆蔻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吃过饭后,林建设一边抽着烟,一边说,“豆蔻,家里事儿太多了,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从明天开始你就别去上学了,你帮着你嫂子干干家务,去山上捡捡煤,或者跟巧红去学学绣花,都行。”


    他的语气那么随意,好像辍学就像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林豆蔻看看大哥,又看看嫂子,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奇怪,都有隐隐的笑意,却又都不肯笑出来,她刹时明白了,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她忽的一下站起来说,“不行,我要上学,咱妈临终说了,她希望我继续上学,你也答应了,说要供我上学!”


    要不是因为这个,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任由刘爱玲欺负,甚至小崽子林丽娜欺负呢?


    林建设脸上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两声,“豆蔻,哥是答应咱妈了,但也不能不允许人反悔吧,再说了,妈都病糊涂了,她的话当不得真。”


    林豆蔻愤怒地看着大哥,“你不想供我上学,咱妈留下的钱还有金子你不能独占,都得平分了!”


    林家祖上经商,曾经上交过一大袋子银元,她的太祖母冒着风险把金首饰埋在了自家的院子里,顺利传给祖母,祖母过世前,又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林豆蔻的母亲。


    其实金首饰也不算太多,共有两个金镯子和几个金戒指。


    黄爱芬临终前当着女儿的面,把金首饰和最后剩下的两百多块都交给了儿子,嘱咐他要好好养两个妹妹长大,供她们上学。


    现在黄金不让买卖,但终究是好东西,刘爱玲早就把这些看成了自己的,有时候还会背着人偷偷戴上臭美。


    林建设还没说什么,她先恼了,“分什么分,你一个姑娘家有啥资格,这都是留给你哥的!”


    林豆蔻毫不示弱,“都留给我哥是有条件的,必须供我和木香上学!”


    刘爱玲轻蔑的笑了,“就不让你上了,你能咋?”


    林建设也觉得大妹妹今天过分了,他用命令式的语气说,“咱父母不在了,你必须听我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看来大哥和嫂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那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林豆蔻觉得刚才吃进去的包子堵在胸口上,不上不下的特别难受。


    她拉着妹妹去了西屋。


    姐妹俩住的这间屋子,外观看起来跟其他屋子没区别,都是红砖木门玻璃窗,实际上墙体很薄,屋顶封得也不够严密,住起来冬冷夏热。


    木香搓搓手赶紧钻进了被窝。


    若是往常,林豆蔻会去烧上半锅热水,洗脚之后,再灌上两个输液瓶,姐妹俩一人一个用手抱着,然后她还会给妹妹讲一个自己胡编的故事,直到把妹妹哄睡。


    但今天她失去了这样的耐心。


    木香很乖,见姐姐很不高兴,也不敢多说什么,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豆蔻跳下床,往常她都是学习到半夜的,不是她喜欢熬夜,而是的确没时间。


    早上她很早就起来了,先去上山捡煤再去上学,中午放学回家要做饭,可能还有洗衣服或者洗尿布的活儿,傍晚放学最忙了,也是先要做晚饭,她们家早饭和午饭都再简单不过,通常就是窝头咸菜和玉米面粥,唯有晚饭是要好好做的,等吃了晚饭收拾完,洗了他哥换下来的脏衣服,以及小侄子换下来的尿布,也还会有别的事儿。


    最近这一个月,刘爱玲又让她学着纺棉花,每天不纺到夜里十一点,是不可能放她回屋的。


    如此一来,她就得从十一点多才学习,可不就学到半夜了。


    今天倒是时间还早。


    林豆蔻从书包里拿出来这次的考试卷子,自从上了初二,考试的次数明显多了,而且还不是随便小考,都是按照期中期末的标准来出题的。


    她这次考的成绩不算好,班里是第四名,年级是第十二名。


    林豆蔻把卷子铺在书桌上改错题,又想起今天数学老师赵老师训她的话,“林豆蔻,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学习要灵活,不能死学,你必须学会灵活运用,才能学好学透,否则做再多题也没用!”


    就只差把“你真笨”这三个字说出来了。


    但实际上,如果按照一般的评判标准,她的数学成绩并不算差,一百二十分满分的卷子,她考了一百一十分。


    初二一共有四个班,不管放在哪个班,都算很不错了。


    不知为什么,林豆蔻越想越委屈,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流,很快洇湿了整张卷子。


    第3章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林豆蔻忍不住想起了父亲和母亲。


    平时她很克制自己,而且她也很忙,根本没时间想,妹妹木香还小,经常会想父亲母亲,尤其是母亲,妹妹扑在她的怀里哭泣的时候,她往往是笑着安慰。


    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她再想压抑自己。


    时间过得可真快,父亲已经走了六年,母亲也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她的父亲是个木匠,不仅她们镇上,县上不少人家办喜事置办物件,都雇了父亲去打家具,父亲很爱笑,看到谁都笑眯眯的,父亲春天曾带她去放风筝,还带她去赶集,从集上买回来炒花生,糖饼儿,那种褐色的糖饼真的很甜,她再没吃过那么甜的糖饼。


    母亲也有一双巧手,她会做菜,曾跟着外公学过一阵子,专门给红白喜事儿做席面的,母亲很多大菜做得好,一般时候吃不到,但她做什么都好吃,洒满了葱花的花卷,烙的酥脆的油饼,蒸的玉米团子,地瓜皮豆腐陷的饺子,炖得嫩嫩的鸡蛋羹,顺滑的手擀面,母亲还很会做衣服,春天穿的花褂子,还没冷就做好的厚棉袄,厚棉鞋,厚棉手套,以前,她和木香是从来不会长冻疮的。


    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无数次说过,一定要好好上学,好好读书,只有这样,才能去更大更好的地方长见识。


    母亲黄爱芬也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不过年轻的时候唱过两年戏,不仅嗓子好,身段也好,扮相可好,以前县剧团排过不少戏,有两个戏还挺受欢迎的,她跟着剧团去过区市,还去过省城,本来以她唱的水平,是有机会留在剧团的,可惜识字太少,后来还是被刷下来了。


    母亲从剧团回来,就老老实实跟着外公学做菜,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林豆蔻几乎彻夜未眠,但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就起来了,她拎着书包,去厨房摸了两个冷窝窝头,打算先不管哥嫂,先去学校上学再说。


    赵老师说了,今天除了讲卷子,还要讲一些以前没有见过做过的题型。


    天还没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踮着脚尖无声地走到大门口,拉开里面的木插销,然后推门,没想到门还是纹丝不动,她  又用力推了几下还是不行。


    那只有一种可能,门在外面被锁上了。


    林豆蔻出不去,只能折回来,恰好刘爱玲从堂屋出来了,她蓬着头,拢着身上厚厚的棉袄,打了个哈欠,笑着说,“既然起来了,就去做饭吧,今天吃点儿好的,就炸点儿面鱼吧。”


    去年她哥利用空闲去山上开了半亩地,全种了花生,家里花生油是不缺的。


    林豆蔻没办法,只能把书包放回屋,进了厨房洗盆和面准备炸面鱼。


    她母亲做饭的天赋,三个子女里,唯有她遗传到了,不管做什么菜,看一遍就会,就能做得像模像样。


    林豆蔻心里又急又气,手上的活却没怎么受影响,醒面切面起油锅,每个步骤丝毫不乱。


    很快,香喷喷的焦黄面鱼出锅了。


    刘爱玲把炸好的面鱼都端走了,还顺便瞧了瞧大姑子,昨天看着像是发疯了,现在应该是想通了,脸上看不出怒气了,变得和以前一样听话,让她干什么干什么。


    林豆蔻主动问,“嫂子,趁着油锅,要不要再炸点绿豆面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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