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豆蔻说,“哥,她现在吃不下,等明早或许就好了,我给她煮一碗鸡蛋面条。”


    林建设点了点头,见大妹妹总是吃窝窝头,一连吃了两个正要拿第三个,实在看不过眼,拿了一个白面馒头给她,并且说道,“家里的粮食又不是不够吃的,以后少蒸窝窝头。”


    刘爱玲吃了一个馒头,这时偏也拿起一个窝头吃,笑着骂他,“建设,我看你过了两年好日子忘本了,谁不是吃窝头长大的,我觉得窝头挺好吃!”


    林建设最喜欢刘爱玲这持家过日子的节俭劲儿,忍不住笑了笑。


    还好木香吃了药,第二天早上就退烧了,林建设早上是不在家吃的,矿上有食堂,每个月会发一定量的饭票,超过之后才需要买,林建设从来不会额外买,发下来的饭票正好够他免费吃早饭。


    林豆蔻早早起来,先荷包了两个鸡蛋,再把擀好的细面条下锅煮,还没等盛出来,林丽娜摇摇晃晃的来了。


    她吸了吸小鼻子,“大姑,你做的什么这么香,我要吃!”


    林豆蔻好声哄她,“娜娜,你小姑姑病了,这是给她煮的面,你想吃,等一会儿我再给你做。”


    自从两个姑姑来到自己家,林丽娜的脾气也见长了,她立即大声嚷嚷,“我就要吃,我就要吃,快给我盛一碗! 林豆蔻无视她,将面条都盛出来,准备端给妹妹,没料到这时刘爱玲来了,她仰着一张脸,”你聋了,没听到丽娜说要吃面条?先给她吃,你再做一碗不就行了?”


    说着,抢过那一大碗面条,带着女儿走了。


    林豆蔻给气得够呛,但她这个嫂子很厉害,她跟哥哥告过几次状,都被黑白颠倒对付过去了。


    没办法她只能重新和面擀面,没想到刚做好刘爱玲又来了,拿了一只碗盛了一半面条,还把荷包蛋都挑走了。


    还说,“丽娜和小果都长身体呢,得多吃鸡蛋。”


    等林木香吃了大半碗面条,林豆蔻又收拾了厨房,上学已经快晚了,她匆忙拿上两个窝窝头,顾不上吃就提着书包出门了。


    第2章


    十一月底,终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算太大,但把路上都染白了。


    这样冷的天,恰是农闲时节,刘爱玲自诩是个勤快人,不额外找点事儿做心里特别难受。


    “建设,你看咱家的屋子是新的,家具也是新的,唯独这床上铺的盖的,都不是新的了,正好趁着现在闲着,我纺点儿棉花,纺够了线,就能上织机了,多织布上几匹布,不仅铺的盖的都有了,外人来了也好看。”


    林建设觉得她这打算挺好,“行,你别累着了,这活儿不用那么急。”


    刘爱玲笑了笑,“咱大妹妹转过年也十六了吧,也算大姑娘了,也都该学一学了,我想教她纺线。”


    林建设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刘爱玲又趁机说,“建设,我一个人带俩孩子累死了,还费心的很,别人家都有婆婆帮着搭把手,我这没有人搭把手,要不,不让豆蔻上学了吧,她都快念到初中毕业了,识字够多的了,也够用了。”


    林建设一愣,母亲临终前把林家传下来的金器和攒下的最后一点儿钱都给了他,但也嘱咐了他,让他把两个妹妹养大,供两个妹妹上学。


    尤其豆蔻,从小学习就很好。


    刘爱玲见他不说话,撇撇嘴,“豆蔻明年就初中毕业了,等那时总不能再供了吧,她要真考上县中了,你还供她上高中?那花销可大了去了!”


    “咱现在日子过得算好,但家底子薄着呢,你看三大爷家,三大娘多会过日子,人家比咱可强呢,去年巧红妹妹考上高中了,三大爷三大娘不也没让她上吗?”


    “现在巧红每天去捡煤,还学着绣花,她手巧,绣得可好,这么一年算下来,也至少能挣一百多块呢。”


    林建设没说话,但他的心思动摇了,不为别的,家里的确缺人,缺劳力,爱玲跟着两个孩子,什么事儿都耽误了。


    他们全家一共十四亩地呢,平时还行,农忙的时候,他都不得不跟矿上请假,矿上倒是不额外扣钱,但请假一天,肯定就少一天的工资。


    若是豆蔻不上学了,能帮着做家务,能帮着看孩子,能下地干活儿,总之多了一个人,能干的事儿可太多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松口,“豆蔻学习好,她肯定不同意。”


    刘爱玲笑了笑,没再多说。


    但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起了某个心思,就完全不一样了,林建设一开始还觉得对不起去世的母亲,后来又觉得,即便母亲活着,病得那么重,也挣不来钱了,也未必能让豆蔻去上高中。


    既然不上高中,那现在辍学,和明年初中毕业了,又有什么区别?


    还非得要一张初中毕业证吗?


    林豆蔻上初二,还有一年就要初中毕业了,她不仅想要初中毕业证,还想去县中上学。


    青山镇下辖四十多个自然村,青山镇中学学生倒是不少,每个年级都有四个班,但升学率很低,就拿今年夏天毕业的这一届来说,一共才有四个学生考上了县中,还有六个上了三中。


    但林豆蔻这一届不一样,有不少尖子生,学校因此期望很高,抓得也很紧。


    学生普遍都穷,买不起教辅资料,学校也穷,也买不起,只能自己编写自己油印。


    唯一的一台油印机,还是林校长去老战友那里化缘得来的。


    这手摇印机不太好使,一张张都要先在蜡纸上刻板,印出来的字迹不够清晰,而且会有一股子味儿,学校也买不起白纸,用的是粗糙的黄色再生纸,纸张发脆,不够光滑,胜在价格便宜。


    每隔上一段时间,学校会象征性地收点成本费。


    这天林豆蔻放学回家一分也不敢耽误地做好了晚饭,有大哥爱吃的花生米,有嫂子爱吃的地瓜丝拌白菜心,还有一大海碗肉片炖萝卜。


    花生米,地瓜,白菜萝卜都是自家种的,现在买肉也没有那么难了,镇上就有杀猪店,主要还是大哥井下的活儿太累了,晚上必须吃好一点儿才行。


    前几天大哥还说,他还有可能当上队长呢,到时候又会涨工资了。


    一家子刚坐到一起吃饭,没想到有人找刘爱玲,是镇上计划生育服务站的,国家非常重视计生工作,他们不仅在镇上宣传管理,还会升入基层实地抓典型,青山镇下辖那么多自然村,人手不够,会外聘一些工作人员。


    刘爱玲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她态度可积极呢,人家一叫,饭也不吃了,立马就跟着走了。


    林木香大着胆子拿了一个白面馒头吃,又要夹肉片,林丽娜不干了,“小姑姑嘴馋,小姑姑不准吃肉!”


    肉再好买但也贵着呢,要一块钱一斤,现在天冷好存放,刘爱玲每次都是买上一斤多,省着吃能吃十来天。


    混在萝卜里的肉片,切得薄薄的,看着显眼,其实也没多少,林木香吃了,其他人肯定就要少吃了。


    林木香和林丽娜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林建设,他谁也没看,专心夹花生米。


    林豆蔻坐在一旁也没管,她有自己的事儿,她只管吃窝头和萝卜条,吃完三个窝头才开口,“哥,学校要收卷子费。”


    林建设这才抬起头,问,“多少?”


    “两块钱。”


    林建设放下筷子,从脱掉的外套里摸出两块钱,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块钱,将三块钱递给了大妹妹。


    “豆蔻,你这么大了,身上也不能没有一分钱。”


    林豆蔻冲大哥感激的笑了笑。


    林丽娜别看只有三岁,是个学舌精,刘爱玲开会回来,她就把小姑姑跟她抢肉吃,大姑姑要钱的事儿都说了。


    刘爱玲笑了笑,倒没有抱怨丈夫,而是感叹,“我昨儿才听三大娘说,巧红现在光是绣花,一个月能挣十来块,一年就是一百多,巧红能干,不仅绣花,下地干活儿样样都行,也难怪现在就有不少人家相中她了,想提亲。”


    林建设一门心思攒钱,自然也很会算账,巧红绣花能挣一百多,再加上捡煤,农忙下地干活儿,还能做家务,这可就不止一百多了,折算下来,一年二三百是有的。


    要是豆蔻也辍学,可以跟着巧红去学绣花,而且家里活儿有人干了,农忙也不需要他总请假了,那就能多挣不少钱。


    一年多挣二三百,和一年一分不挣,不但不挣,还要花钱,那区别可大了。


    林建设想来想去,觉得让大妹妹辍学,家里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只是他虽然拿定了主意,但每次看到豆蔻,又张不开嘴。


    他被刘爱玲催得急了,自己也心焦,干脆去找堂哥林建水拿主意。


    林建水也在矿上工作,但工种完全不一样,当初他托了关系,不在井下挖煤,而是在后勤办公室工作。


    他在家棉袄外面也套着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个干部。


    听了林建设的事儿,林建水猛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带着一点儿不屑的语气说,“为这个犯什么难?你这命不太好,叔婶都走得早,家里缺人干活儿,就别让豆蔻上学了,咱镇上好多人都没有初中毕业,这有啥,你要说不出,我替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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