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祁文萍稍愣,也望眼空空的卧室,叹道:“萱萱在学校,你妈....你妈不在家。”


    “她去哪了?”祁钰多问一句。


    “她......”只是随口一问,祁文萍却如鲠在喉,支支吾吾半响。


    最后,她抬眸看眼祁钰,又捏紧她的手心,沉叹一声,直言道:“唉,她不让我跟你说,但我觉得没必要瞒你。”


    “她住院了,住了有一段时间,我也是刚从医院回来....”


    “住院?”祁钰心下一紧,倏然拢紧眉间,“为什么住院?什么病?”


    祁文萍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子宫肌瘤,是良性的,但也做了微创手术,现在还在休养...唉,我们到这个年纪了,多多少少会有些病的,你也别担心。”


    祁钰眼眸垂落,默然稍许,才道:“那我改天去看看她。”


    祁文萍:“不用,她就快出院了,而且你妈这个人要强,所以才不肯告诉你.....”


    说罢,祁文萍又是悠长一叹。


    她把祁钰的手握紧,试图能给祁钰冰凉的手送些暖意,她望着祁钰,语重心长地开口道:“你妈妈,也不止这一件事没告诉你,她啊,总担心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给别人压力,给别人负担,所以什么都闷在肚子里,这一点啊,你和你妈妈都一样。”


    “你的事呢...我也知道了,我的态度还是那样,你的人生你自己过。”


    “但你妈妈那么反对,一定有她的道理。”


    “这么多年了,我看得出来,你对你妈妈当年的离开耿耿于怀,心里有疙瘩,这很正常。”


    “但你妈妈真的有她的苦衷。我一直劝她跟你说,劝了好几年了,她还是不愿意....”


    “可小姨觉得,不管你们再怎么闹,再怎么吵,你都是她的女儿,她也是你妈妈,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所以啊,我觉得...你也那么大了,有些事...是该让你知道的。”


    “你妈妈不肯,我就替她自私一回,帮她开这个口。”


    -----------------------


    作者有话说:揭秘揭秘,大揭秘


    第74章 诀别


    祁文萍渐渐把目光放向远处, 似在放空,又似隔着岁月再次望见那一桩小村落,她道:“我跟你妈妈, 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 当年啊, 你外公病逝的时候, 我们也还是个孩子....”


    南柳这座县城有一个叫山海村的地方, 也是祁文萍和祁礼生活十八年的老土地。


    虽然叫山海村, 可靠山不临海, 一座高山耸立在村落和市区间, 若是走山路进村足足要三小时。早些年条件艰苦, 吃不饱穿不暖都已是常事, 更别提走出这座大山,有些人就在这耕种了一辈子, 过着如同与世隔绝的生活。


    但祁礼不甘如此。


    所幸, 父母也没反对她,只是竭尽全力供她读书, 还有好心的乡亲也会偶尔给予资助, 当时一家四口过得贫苦也满足。


    祁礼十二岁,祁文萍九岁那年, 父亲意外病逝,留下母亲一人撑起全家, 而祁礼和祁文萍的人生就是在这一年出现分水岭。


    母亲的积蓄只供得起一人, 祁文萍自知不是这颗苗子,主动把这个宝贵的名额让给祁礼。祁礼考上了市内的初中,而祁文萍则留在乡下继续帮衬母亲。


    而祁礼也不负众望,最后成功进了重点高中。同一年, 祁文萍和母亲随着亲戚一同进城,在亲戚的工厂里做些手工杂活,而祁礼也主动承担所有家务。一家三口挤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老破屋里,这一住就是三年。


    祁礼考上本科后,回家的时间更少了。祁文萍和母亲则用攒的余钱置办了一个小摊,每天双手都沾满了油渍和烟火气,虽然累,但一家人的生活总算有好转。


    祁礼大二那年假期,有一名女生跟着她回来。二人间十分亲近,祁文萍是第一次见她脸上露出那么多笑容,便好奇问了句,才知晓原来是她的室友,也是她的朋友。


    可祁文萍后来无意撞见她们的亲密后,祁礼守了五年的秘密还是被捅破。那时,祁文萍第一次知道有同性恋的说法,原来...两个女人也可以相爱。


    她们姐妹二人自小感情好,她虽然不解又困惑,但答应祁礼,绝对守口如瓶,并且只要祁礼幸福,她就绝不反对。


    祁礼当时已经进了一家小企业,工资待遇都好,感情也稳定。原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进行时,一个噩耗突然传来——她们的母亲得了乳腺癌,中期。


    母亲接受命运后,只有一个遗愿,她希望她们俩都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嫁给一个好人家。尤其是祁礼,最让她骄傲的女儿,她当时把抱外孙的愿望最终落在她的祁礼的身上。


    温顺了二十几年的祁礼,第一次有激烈的反抗,也是第一次和母亲起争执。但同时,她也用尽自己所有积蓄,付清了母亲的治疗费。


    成家的事一直拖到第二年还未有进展,而母亲的病情不见好转,反而还在持续恶化。


    祁文萍和祁礼几乎陷入绝望,可即便如此,祁礼也未曾妥协。


    可意外往往都是突如其来。在平静的一个夜晚里,那个女人和祁礼坦白,她承受不住家庭压力,最终选择相亲,放弃这段感情。


    不论祁礼那时有多苦苦挽留,可这段感情还是很快告终了。


    自那以后,祁文萍发觉祁礼似变了一个人。她原来那么温和,如今却变得易怒易躁,情绪起伏剧烈,偶尔夜里又能听见她的哭声。祁文萍都看在眼里,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也是同年,祁礼忽然主动接受同事的邀约,从互相了解到步入婚姻,甚至不到两个月。


    母亲听闻后,满脸喜悦,在病房里看着祁礼和男人站一起的身影,嘱咐了不少话。而祁文萍独自站在一侧目睹着,忧心祁礼却不知如何能劝。


    她太清楚,这不过是祁礼的报复心在作祟。因为前不久,她才刚得知那个女人成婚的消息。


    翌年的六月,祁钰出生了。


    只可惜,喜事接的是白事。


    当时的医疗水平远不如现在,而母亲因操劳多年,本就身体多疾。才三个月后,便长逝人间了。


    “你外婆走后,你妈妈变得更不爱说话了,有半年的时间,她经常告诉我,她想去死。”祁文萍的声音轻缓,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讲诉一个不相关的故事。


    她看向祁钰的眼里,没有伤痛,有的只是历经岁月磨练后的沉淀和沧桑。


    祁钰盯着她眼角的细纹和浑浊的眼,忽然发觉,不止从何时起,时间催着她们年老的速度比她想得还要快些。


    祁文萍摩挲着祁钰的脸,沉声道:“我当时不知道有抑郁症,但或许,当时你妈妈正面临着类似的痛苦。”


    “但你给了她希望,是你带领她走出来。可是啊....都说局外人清,局内人迷,你妈妈也是,她有段时间总认为,她根本不爱你。”


    “可如果不爱,她又是怎么和那个男人维持了七年的婚姻呢?”


    “她也想好好过,可那个男人后来染上赌博、酗酒,他偷了你妈妈攒的钱,全都拿去赌输了。”


    “所以啊,你妈妈在这样的生活下彻底崩溃了,她把生活的一切苦难都怪在他和你的身上,然后她最终才会选择离婚,也就有了后面发生的这些事。”


    祁文萍说罢,内心长叹一声,两只手把祁钰的手抓得很紧,怅然道:“你要相信,她是爱你的,但凡她自私一些,她早就把那些事说出来争取你的原谅,可她没有....她不过是害怕,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负担。”


    “她不想把自己的过错放在你的身上,可她却忽略了你真正的感受。”


    “小钰啊,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其实常常如此。”祁文萍忽地笑了,唇畔扬起和蔼的温笑,她缓声道:“太上心了,太在乎了,所以才会想得多,想得远,总用自以为是的方式来对她好,却忘了爱的本质是什么。”


    “爱的第一步,不就是学会表达吗?”


    “有表达才有爱,会表达才能感知到爱,有时候啊...我们需要的,不就是一句话嘛,对不对?”


    祁文萍温情地注视祁钰,扬唇微笑,手还不断轻拍着她的手背,如同儿时哄睡那般温柔。


    而祁钰眸光颤动地看着她,半响,她回握住祁文萍的手,嘴角挽起。


    “对。”


    .


    “所以,你原谅你妈了?”


    市中心公寓里的一侧露天阳台,唐雪筠背靠围栏,手上拎着一罐酒,侧眸看着祁钰。


    夜晚十点,她刚准备去洗漱,结果就收到祁钰要过来的消息。


    两个人呆在阳台,一人一罐冰啤酒,聊了整整半小时的陈年往事。


    “说不上原谅吧。”祁钰喝了口酒,酒精灌入喉中,刺激得让她眯了眯眼,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要真怪她,我估计早搬出来住了。”


    “我小姨说得对,吵来吵去,唯一改变不了的事实,我跟她是亲生母女,感情能断,血缘关系断不了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