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她的靠近,她的默许,她昨夜那安抚的手……会不会只是因为……因为她离开了药王谷,离开了那个“家”,此刻正无依无靠?或者……只是因为两人在断魂崖底有一场生死患难?会不会只是……在遭逢巨变后亟须一个暂时的依靠?
夜郎君忍不住在心底反复质问自己——他配吗?配得上这样干净的她吗?
这份突如其来的、让他狂喜又惶恐的亲密,究竟是真实的感情,还是……仅仅是因为她不想放下那根溺水时仓皇间抓住的浮木?
夜郎君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碎了眼前这脆弱得如同晨露般的幻梦。昨夜那短暂的亲密无间,在这无法忽视的残缺和过往面前……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是因为她现在无处可去?还是因为他能帮她完成复仇?还是因为共患难后产生的那点依恋之情?
楚清荷静静地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身体和仓皇别开的侧脸,还有紧紧捂在脸颊上的手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小心地靠近他,试图拉下他紧贴面颊的那只手,声音柔得可以捏出水来:“云夜,别躲……我想好好看看你。”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缓缓地、坚定地将他那只遮挡着伤疤的手拉了下来,露出那道狰狞的箭疮。夜郎君想将自己重新藏进阴影里,却很快听到她近乎命令的低语:“别动。”
楚清荷的目光……像是医者在审视病患,又带着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温柔。没有丝毫的厌恶和惊惧,只是仔仔细细、一寸寸地描摹着那道疤痕。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坦荡,反而让夜郎君心中那点不堪的念头显得如此卑劣和可笑。
她忽然倾身上前,动作快得让夜郎君来不及反应。
一个极其轻柔又充满暖意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般啄在了那道疤痕上。那触感温软而短暂,却像带着电流,瞬间贯穿了夜郎君的全身!
他颤抖着,不可置信般看向楚清荷。
她……她刚才亲了他?亲在了那道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疤痕上!
这样的动作,比昨夜楚清荷为他“治疗”时的那份亲密都更让他心神剧震!不仅仅是亲昵,不仅仅是……她看到了他的残缺,并且……她接纳了,她……没有厌恶。
楚清荷吻过之后,便迅速退了回去,脸颊早已飞上两朵红云,羞得不敢再抬头看他,只是轻轻推了推他依旧僵硬的手臂:“这样……能让你心里安稳些吗?”
第52章
夜郎君愣住了。
原来,她竟然……把他心底那些阴暗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疑虑,看得如此通透。
他猛地将楚清荷搂进怀里,喉头哽咽,几乎无法言语。只是用力地、更用力地把她锁在怀里,发狠咬了咬下唇,疼得渗出血来,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像上次那样的……一场幻梦。
如果现在醒来的话,他……会疯的。
楚清荷被勒得肋骨生疼,却并不急着推开他,只是将薄唇小心地贴上他的耳畔轻语:“我的心……我很明白,并非全然没有情意,只是,它还在流血……也许,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完全‘医好’。我不想仓促地给你答复,所以……能再等等吗?”
没有虚假的安慰,没有冲动的承诺,有的只是……真心和坦诚。夜郎君闭着眼,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把两人就这样揉在一起,不再分开。
“好。”他听见自己说,“多久……我都等。”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有那么一瞬间,夜郎君甚至觉得,如果能永远这样……似乎也不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夜郎君眼中那点缠绵悱恻的柔情瞬间褪去,警觉地看向门外:“谁?”
“主上,时辰……已经不早了,沈楼主请您移步前厅议事。”门外传来黑鸢的声音,“这边有属下伺候着,您大可放心。”
夜郎君眉头微蹙,沈墨相邀必是因昨夜未曾商议完毕之事。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楚清荷,眼中带着歉意和不舍。楚清荷迅速从他怀中起身,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正事要紧,快去吧,我也该梳洗了。”
“嗯。”夜郎君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替她理好散乱的发丝,这才翻身下床,穿上外袍,整理了一番仪容。手搭在门闩上时,他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楚清荷正背对着他坐在铜镜前,梳理着如瀑的青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快步走到她身侧,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偷了一个吻,随后像一个做坏事得逞的孩子般心满意足地闪出门外。门外等候的黑鸢连忙低下头,等夜郎君从她身旁走过,才抬头捕捉他大步朝前厅走去的身影。
只是主上那平日里沉稳的步伐,似乎比平日更轻快了几分?
前厅里,沈墨正悠然自得地品着早茶,桌上还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看到夜郎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立刻绽开那抹熟悉的、温润如玉的笑:“郎君来了,只是不知昨夜可睡得安稳?”
夜郎君脚步一顿,面罩下的脸瞬间有些发烫。他在沈墨对面的椅子上迅速坐下,瞧着那双含着笑的狐狸眼故作冷淡地开口:“尚可。”
沈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实在是墨太过疏忽,未曾为郎君安排好住处。总是叨扰楚姑娘也确实不妥,墨这就命人尽快腾出一间厢房……”
“不必了!”夜郎君急声打断,眼神却微微飘向别处,显得有些……忸怩,“听竹轩清静……住在那也方便……也好照应……暂且不必另外安排了。”
“哦?原来如此,楚姑娘那边甚是‘方便’?”沈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惹得夜郎君愈发窘迫。沈墨知道再逗下去,他怕是要恼羞成怒了,当即挑开话题,拿起一份密报递给夜郎君:“郎君且看密报,好戏……才刚刚开场。”
短短半月时间,本来几乎完全由兰亭山庄掌控的茶市就翻了天。
“涨了!又涨了!吐蕃来的大主顾真是豪气冲天啊!”茶市里人头攒动,议论纷纷,这些日子以来,茶价一天一变,尤其是那顶好的几样名茶,价格更是如同脱缰野马,直接翻了几番。
兰亭山庄的几位掌柜则是愁眉苦脸,他们几次请示总庄,庄主的指示却万分强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吐蕃商人搅乱了兰亭山庄的生意,更不能让惊鸿山庄有机可乘!他们只能被迫咬着牙从茶农手中高价收购茶叶,更以天价抢购名茶,为给朝廷上贡做下准备。
真金白银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换回的是仓库里越来越满、成本高得吓人的存货。掌柜们的心里直打鼓,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能硬着头皮执行总庄的命令。就在他们将最后一批高价茶叶收入囊中,正想松一口气,擦擦冷汗时,晴天霹雳骤然降临!
“不好了!掌柜的!不好了!”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外……外面都在疯传!吐蕃内乱,风云突变,已经跟咱们……跟咱们朝廷闹翻了!边关……边关要打仗了!大家都得到了风声,西南商道随时都可能断了!咱们的茶叶还没运……”
“什么!”大掌柜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这个消息如瘟疫般在整个茶市上席卷开来,有人忧愁,有人窃喜,只因众人心中都明白,战端一起,这堆得比山还高的茶叶卖给谁去?新茶运不出去卖,若是这仗打个三五年,拖得回不了本,再好的茶叶也就是一堆烂叶子!
“快!快抛售!趁着消息还没完全坐实,能卖多少是多少!”
“抛?消息早就传开了,谁还敢接盘?吐蕃商队走了,现在谁还敢要茶?”
“兰亭山庄囤积居奇,搅乱茶市,如今害的我们也跟着遭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兰亭山庄,庄主蓝钊看着属下递上来的密报,大手猛地拍在桌上,手上名贵的玉扳指都险些碎裂成两截。他脸色铁青,对着垂手侍立、噤若寒蝉的管事们怒吼道:“查,马上查清楚!那吐蕃商队的行踪,还有战事的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为何我们没有提前得到风声!朝廷那边也……”
拍卖会还未开场,兰亭山庄已然先输一城。
沈墨自然不会给他们喘过这口气的机会,更致命的连环杀招,早已悄然布下。
兰亭山庄能在商界立足,自然离不开他们开在各地的钱庄,这些钱庄仗着兰亭山庄的声势垄断了银钱流通生意,还时常高利放贷,库房内银钱堆积如山。
而钱庄众人不知道的事,库房中的那些银锭,已被人悄悄撒下了楚清荷特制的“蚀银散”,借着近来的潮湿天气,那些原本雪亮的官银,表面渐渐布满了黑色斑点,库中大半存银都已遭殃!
掌管库房的伙计吓得魂飞魄散,掌柜的更是惊惧万分,立即命人连夜清理银库,上报总庄,希望能尽快找到解决之法。然而重铸银锭必须先经朝廷许可才能开炉,又需大量人力物力,一来一回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好在今日前来兑换银两的主顾并不算多,还能勉强应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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