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安慰那个自己和那个流泪的孩子:“「我在」。”


    ——我的存在就说明你们不会有事。


    再继续往前走。


    巨口正在合拢,尖牙正在收束,战场上的流星正在划过头顶。


    她看到那个被奥博罗斯吞没的自己,看到寰宇间无数流星拖着尾焰冲锋。她在这个自己面前停了一下,伸出了手,与自己交汇:“「我在」。”


    ——祝福生命新生与存在。


    再次回到原点,又要折返回到开头了。


    兰涯稍停了脚步看向未来。从这个节点往前,前方是她还没走到的时间线。


    她看到月亮骑士的手术成功了,被星一荧光棒又敲晕了;看到奥斯瓦尔多和他的手下被战略投资部的飞船打捞起来;看到虚数之树的推力冲击了模因病毒的自我溶解,游侠在岛上的攀爬架下睁开了眼睛,张了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不是“蕉”,是“我〇”。


    她欣慰地点点头,转过身准备重新走向莫比乌斯环的过去。


    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医师!”


    兰涯停住了,回过头,是卢锡安,她医治过的第一个人。


    卢锡安身后有数不清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的面容如此清晰。那都是她曾经救助过的灵魂,他们本应早就消散在时间的洪流中,却此刻站在莫比乌斯环外的路上,看着她,叫她的名字,仿佛在呼唤一个迷路的旅人。


    兰涯怔住了。


    “兰医师!”


    铁尔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身边站着米哈伊尔和拉扎莉娜。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的拉扎莉娜,这个戴着眼镜、爱笑的姑娘伸出手拉住了她,声音很清脆:“哪有往回走的道理,无名客就是要向前开拓。”


    年轻的米哈伊尔在边上笑着:“医师你自己不也有开拓的力量嘛,要相信开拓啊!”


    “兰涯!”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那是白焰。


    兰涯的眼泪情不自禁地在眼眶里聚集。


    边上站着衡安,还有苏湄、青禾……那些她曾在仙舟上结识的姑娘们。


    “谢谢你,兰涯,你为我做得太多了,现在轮到我为你带路了。”白焰牵着兰涯的手向前走。


    两个人在路上慢慢地走着,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可以被定格成永恒。


    前方又有声音响起。


    “兰妈妈,我等了好久啦!”


    兰涯抬起头,眼泪彻底夺眶而出,白珩站在前方不远处挥手,耳朵正兴奋地竖着。


    小狐狸跑过来,看着她,又看向白焰,调皮地眨了眨眼:“接下来就由我,接过妈妈的接力棒吧。”


    白珩拉着兰涯的手,一路向前,蹦蹦跳跳。


    又不知走了多久,白珩停下脚步:“兰妈妈,未来属于大家,也属于你,前进吧,我们在未来等你。”


    “前进吧,兰医师。”


    “前进吧,兰涯。”


    “前进吧,兰妈妈。”


    “……前进吧……我们亿万次生命的奇迹。”


    兰涯看着那些人的身影化作光,散落在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上。


    她擦了擦眼泪:“谢谢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前方,远方的光点处,她的锚点就在那里。


    她不会迷路。


    -正文完-


    第61章


    “这是……?”


    侦探先生仔仔细细打量着这只生物。


    它通体漆黑,圆滚滚、胖乎乎的,像一团蓬松的绒球趴在兰涯怀里。皮毛顺滑柔软,身上分布着几道暗红色的条纹,从后背延伸到肚皮,纹路的颜色和形状让他觉得极其眼熟。


    他凑近了看,那只小东西抬起圆乎乎的脸,两只小眼睛乌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安安静静地蹭着兰涯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串很轻的、像小猫一样的咕噜声。


    总之,毫无攻击性。


    拉曼查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见过的所有生物都过了一遍。


    暗红色的条纹,漆黑的皮毛,圆滚滚的体型。


    什么东西?


    一道轻飘飘的旁白音从旁边响起来。


    旁白已经恢复了人型,手里还拿着他那本小本子。


    他做侦探助手做了这么久,已经很喜欢这份工作,但改不了当旁白配音的老习惯。


    此刻这位有着一头棕色卷发的侦探助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字正腔圆的旁白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谨,又藏着一丝努力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无奈:


    “侦探先生观察着这只生物,圆滚滚的漆黑身体,令人熟悉的红色条纹,看似可爱的圆脸后,似乎藏着一张满是尖牙、如同七鳃鳗一样的大嘴,它就是——”


    拉曼查盯着小家伙圆乎乎的脸蛋,看着它乖巧蹭着兰涯的模样,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充满自信:


    “大胖猫!”


    空气瞬间安静了。


    旁白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无奈直接翻了倍,甚至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抓狂,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彻底碎成了被气到破音时才会有的调子:


    “贪饕!它是贪饕啊侦探先生!你的脑袋又被冰箱门夹了吗?这可是当年搅得寰宇大乱,在你手臂里寄生了大半辈子的贪饕古兽,不是什么大胖猫!”


    贪饕古兽。


    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结束之后,奥博洛斯并未被彻底消灭。


    宇宙诞生之初,生命的本能便是底层逻辑。无论是负面的欲望还是正面的欲望,都是宇宙运转的根本。


    只要生命存在,本能的欲望便不会消亡。贪饕作为欲望的化身,自然也无法被彻底抹杀。


    所以虚数之树的新生,伴随着贪饕古兽的新生。


    昔日狰狞恐怖、以吞噬万物为唯一本能的古兽,在兰涯打破虚数之树边界的那一刻,褪去了庞大的躯壳和所有的恶意,新生为如今这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兽。


    祂联结着互为生长又互为克制的虚数之树与量子之海,将尖牙利齿隐藏在肚子最深处的黑暗海潮里,只剩下还没有被任何方向定义的、白纸一样最纯粹的本源。


    兰涯不愿新生的祂在名为「黑域」,实则是量子之海的浸染中再次重蹈覆辙。现在,小兽只是一张白纸,那她就要用最好的颜料来画。


    她想引导它做出自己的选择,有别于曾经被宿命驱赶着的选择,更想看到的是被人类美好情感包围后它的主动选择。


    只是新生的贪饕幼崽有一个刻入本能的弱点:它极度害怕黄泉。


    只要黄泉靠近,它便会炸成一个蓬松的毛球,把头埋进兰涯怀里,圆滚滚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蒲公英,连短短的尾巴都缩进肚皮底下,没有半点平时懒洋洋的底气。


    黄泉倒是不反感小兽,猜测可能是自己身上虚无的力量使得古兽幼崽害怕,毕竟贪饕代表“主动吞噬”的状态,虚无则处于“吞噬完毕后的空寂”状态,对于贪饕来说,没有什么能吃是非常可怕的。


    做出这个推论的黄泉,完全忘记了当初在战场上向奥博洛斯挥下第一刀的人其实就是她本人。


    恰逢兰涯要与黄泉一同外出前往帕特雷维霓齐亚的悲悼剧场看戏,不知道剧场让不让小动物(?)进,又怕黄泉身上的气息吓到它。思虑再三,兰涯便打算把这只小家伙暂时寄养在拉曼查这里。


    所以此刻,报社的隔间里,兰涯轻轻拍了拍怀里幼崽的后背,抬起眼睛看着拉曼查,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小狗贪贪。”


    旁白再次忍不住出声,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彻底崩了:“不是!兰医师!哪怕你说它是头猪,我也认了!它明明是贪饕,怎么就变成小狗了啊!这根本说不通!”


    恶语伤兽心。


    兰涯像是没听到旁白的抗议,指尖轻轻捏了捏贪贪圆鼓鼓的脸颊,看着它懵懂的小眼睛,温柔又认真地叮嘱:


    “小狗贪贪,快,叫几声给侦探先生听听。”


    被叫做贪贪的小兽乖乖地靠在兰涯怀里,它先是眯着眼睛舒服地哼唧了几声,然后它像是听懂了兰涯的话,努力张开没有尖牙、只有一排细细的乳牙和粉色舌头的小嘴,卖力地叫了起来:


    “哼……汪……汪汪汪!”


    一声,又一声,算不上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奶声奶气的笨拙,调子也不太对,第一声“汪”和第二声“汪”之间隔了太久,像是先在大脑里思考了一遍这个发音该怎么叫,再用喉咙叫出来。


    但确确实实是小狗的叫声。


    旁白扶额:“哪怕学狗叫,也不能掩盖它是贪饕古兽的事实啊,这是自欺欺人。”


    就在旁白崩溃之际,一直沉默的拉曼查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一截,语气无比坚定:


    “对,它就是小狗!”


    旁白彻底沉默了。整个人转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背影写满了“我放弃了,你们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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