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宇宙间绝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虚数之树。它悬在战场上空,枝干笼罩了整片星域,每一片叶子都在缓慢地呼吸。


    被奥博洛斯,或者说「黑域」吞下的那一刻,兰涯握着盖乌斯之矛斩断层层尖牙利齿,穿过充满各种碎片的黑暗海潮,意识升格,一直升到虚数之树的顶端。


    她在这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量子之海。


    无边无际的发光海洋,海潮缓慢地起伏着,一如贪饕身下的海潮,是的,「黑域」就是量子之海。


    海上长着虚数之树的树林。


    没错,不是一棵树,是无数棵。


    始亦是终,一即是万,万亦是一,这里万物永恒流溢、永恒寂静。


    大海不断扩张积涨,树木不停扎根生长,一边想要淹没对方,一边想要吸收对方。


    每一棵树下都有死去的兰涯的躯骸。


    有的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有的脖骨断裂,头以扭曲的角度仰着,眼睛睁开,瞳孔里没有任何光。


    有的死之前还在挣扎,手指抠进量子之海的浅滩里,指尖被海水浸成了枯骨,身体固定在往前爬的姿势。


    有的身骸已经开始腐朽,骨骼从碎裂的皮肤下面露出来,肋骨像被潮汐磨白的枯枝。


    更多的躯骸堆叠在树干周围,一层摞一层,一直堆到树冠投下的阴影边缘。


    每一架躯骸都是在无数次轮回里最终熔毁死去的自己,每一次死亡都是她在无数个错误时间线里被命运的枷锁束缚的结果。


    原来这就是阿哈说的“阿哈爬上去过,那里太无趣了,你不会喜欢的。”


    的确,很无趣。


    兰涯站在虚数之树的顶端,脚下是亿万次轮回中死去的无数的自己。


    她站在这里,忽然明白了一切。


    并非她在轮回中死去了亿万次,而是亿万次的死亡堆叠成了她的存在。


    她是所有死去的自己的总和,也是唯一一个走到这里的自己。


    虚数之树的树林铺展开来,此时所有的躯骸都抬起头来看向了她。


    那些空洞的、曾经没有任何光的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那些想对未来的自己说的话,都被这些死去的自己在生命的最后镌刻进了虚数之树。


    “不要放弃。”“不后悔。”“活下去。”“要幸福。”“前进。”


    亿万次死亡中唯一说出口的言语,此刻全部汇聚成了同一个声音。


    原来这就是特耳米努斯说的“我在终点受人所托,我答应了她们。”


    她们就是这亿万次死去的自己,她们在终点的尽头委托特耳米努斯,委托他从终点往回走,委托他找到那个还在轮回中挣扎的自己,告诉她:这次不一样。


    这次你会走到这里。


    现在这亿万条错误的时间线的希望全部汇集到同一个点上。


    无数在过去死亡的手伸起,朝向同一个方向。


    所有的信念凝聚在一起,所有的力量汇聚给亿万次不可能中唯一的奇迹,那些曾经的徒劳,终于在此结出了甜美的果实。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量子之海上的树林消失了,树林下的遗骸们也消失了。


    一棵巨树立在海中央,枝干从主干上分出,再分出,又分出,垂落下无数气根,气根扎入量子之海的浅滩,重新长出新的枝丫,层层叠叠,编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树冠。每一片叶子都泛出五彩斑斓的光,所有命途的颜色在闪烁。


    「我」即为「虚数之树」。


    至此,人性「补完」。


    她新生了。


    战场上的所有人看到虚数之树的投影破碎了。


    那棵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宇宙的巨树投影,从最顶端的枝丫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每一片都折射着斑斓的光芒。


    碎片后面露出了一个庞大无比的身影。


    那是兰涯,不,是虚数之树本体。


    星云为衣,星汉为带,迤逦展开的长发流淌着银河的光,金色的眼眸带着神性的威严。


    祂垂下手,巨大的手掌在虚空中展开,伸向奥博洛斯。


    温柔的声音落下来:“「我在」。”


    与此同时古兽的体内,盖乌斯之矛从内而外穿出,被古兽吞没的兰涯冲天而起。


    她的头发散乱,浑身浴血,但星海般的眼睛是亮的。


    祂低下头,她抬起头,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然后祂动了,她也动了,像创世纪那样,指尖交汇。


    指尖交汇的那一刻,虚数之树的祂消失了,浑身是血的她也消失了。


    在交汇的位置诞生了一个新生的兰涯,稳稳地立于星河之间。


    她伸出双手,奥博洛斯身下的黑色海潮旋即退散,捧起祂,双手合拢。


    古兽的体型在飞速缩小,最后缩成只有一颗石子那么大。


    石子在她掌心中化成了点点星光,星光浮起来飘向虚空中,沿着那棵早已破碎的树的投影的残存方向飘去,最终回到了虚数之树和量子之海的交汇处。


    战场上陷入了极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看到了什么。


    然后兰涯抬起头,新生的她有着和之前的虚数之树完全相同的面容,但金色的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如母亲一般看向宇宙。


    这一刻,列神之战的幕布被彻底拉开。


    所有星神的目光,在同一瞬间投向了这里。连虚无的Ⅸ,那亘古不动的深渊,也泛起了一丝微澜。


    祂们在不解,在震动,在见证,在喜悦,一位高于祂们的存在,在经历亿万次轮回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人性的补完。


    以神明之躯,展现出了人的意志。


    那意志里没有神的视万物为刍狗,只有属于人的勇敢与坚定、爱与恨、牺牲与自我、绝望与希望。


    那些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的人性,此刻却闪耀着比任何一次轮回的命运都更完整的光。


    早已在心中无数次下定的决心,此时此刻,就由自己来打破观星者口中那个装了所有命途气球的玻璃瓶。


    她开口了,声音传遍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存在都听到了。


    “诸神啊,列神之战已定,寰宇生灵苦楚。”


    “吾今于此,打破虚数之树的边界。”


    “让众生共论,生命因何而存在。”


    最后一字落下,她的身体升华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她站立的位置开始,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向宇宙的每一个方向飘去,飘向每一个命途,飘向每一个星系,飘向每一个存在的角落。


    她把虚数之树的力量送给了整个宇宙,让命途、让列神之战、让未来,以人的意志来决定。


    此刻兰涯自身的概念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维度。


    时间和空间本身在她面前弯成了一个闭合的回路,她站在莫比乌斯环上,温柔地看着特耳米努斯。


    “我看不到未来了。”特耳米努斯说,“终末的使命将要结束,我会在这里陪妈妈。”


    兰涯抬起手放在他头顶,灰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漏出来,还是和命途狭间里一样干,一样轻,像存放了太久的纸张。


    “前进吧。”她说,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你能比我走得更快,更远。如果前面看到了终点,就回来告诉我。如果前面是全新的世界,就不要回头,开拓下去。”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金色眼睛:“我永远祝福你旅途愉快。特耳米努斯,不——”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阿基维利。星穹列车,有了星,还得有穹,这才完整啊。”


    穹抱住了她,灰色的发丝蹭着她的颈侧。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跑向了未来。


    莫比乌斯环上只留下了她自己。


    兰涯没有停下来,她沿着环往回走,走过那些属于过去的片段。


    她看到了那个坐在虚无深渊边缘的自己,眼神是空的,表情是空的,整个人像被完全掏空的容器。


    她低头看着金色时针和银色指针安静地躺在掌心里,了然地笑了。


    原来拯救自己的,一直都是自己啊。


    她化作一只金色眼睛的黑猫,走到那个空洞的自己面前,蹭了蹭那双冰冷的手,把双针放在过去的自己手上。


    过去的自己低头看着双针,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因果循环闭合了。


    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了翁瓦克战场上那个觉醒了情感,在寂静领主面前出言挑衅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眼睛里带着愤怒,握着匕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对着那个自己说:“「我在」。”


    ——不要担心,你会迎来光明。


    她又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了那个被铁幕之战的剧痛碾得躺在地上吐血的自己,看到特耳米努斯的眼泪滴在自己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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